血槽记(1 / 7)
万历十三年的漕运,比往年更加艰难。
连月的淫雨让运河水位涨得骇人,混黄的河水像一锅煮沸的泥汤,打着旋涡,吞噬着两岸模糊的堤线。
老漕工鲁大成蹲在乌篷船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水面,嘴里那杆早灭了火的烟锅被咬得咯吱作响。他不是在看水情,而是在看水色——那黄色里,似乎总掺着一丝化不开的、铁锈般的暗红。
“鲁头,看前头!”船尾把舵的年轻后生阿青声音发颤,指着雾气蒙蒙的河道前方。
鲁大成眯起眼。浓雾里,隐约显出几盏灯笼的光,昏黄昏黄,贴在黑黢黢的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那不是航船的灯,航船的灯是流动的。
那光死气沉沉,像是漂在水面的鬼火。更近了,才看清是三条破旧的漕船,歪斜着挤在一处浅滩旁,船身吃水极深,仿佛载着无形的重物。
没有号子声,没有炊烟,没有人影。
死一样的寂静,只有河水拍打朽木的汩汩声响。
“邪性……”鲁大成啐了一口,却还是示意阿青小心靠过去。漕帮规矩,水上见船遇险,不能不问。他们的船缓缓贴近其中一条大些的漕船,船帮上褪色的“顺风”二字依稀可辨。
“喂!有人吗?”鲁大成喊了一嗓子。
声音撞在潮湿的雾气上,闷闷地弹回来,无人应答。
阿青麻着胆子,用撑篙勾住那船的船舷,借力跃了过去。鲁大成紧随其后。脚下的甲板湿滑黏腻,一股浓烈的、像是铁锈混合着烂泥的腥气直冲鼻腔。船舱的帘子低垂着,里面黑得不见五指。
“点上火折子。”鲁大成低声道。
阿青哆哆嗦嗦地吹亮火折,昏黄的光圈撕开黑暗。照亮了舱内景象——空的。不是没人,而是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货物,没有铺盖,没有锅碗,甚至没有惯常供奉的河神牌位。舱壁和舱底异常干净,干净得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无数次,木板纹理发白,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槽,顺着船板木纹的方向延伸,最终汇集到船舱中央一个拳头大小、黑乎乎的洞口。
那洞口边缘很不规则,不像是凿子凿的,倒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反复切割、又反复摩擦形成。洞口深不见底,下面隐约传来细微的、水流回荡的呜咽声。
“这槽子……”阿青用脚尖碰了碰一道较深的沟槽,脸色蓦地变了。他把火折凑近,只见那沟槽深处,沉淀着一层黑红色的、已然干涸板结的污垢。“是血垢!”
鲁大成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刮下一点,凑到鼻尖。浓烈的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。是血,而且是大量鲜血沉积留下的痕迹。看这槽子的走向和汇集点……仿佛曾有粘稠的液体,从舱内各处流淌,最终被那个黑洞吞噬。
“去别的船看看。”鲁大成声音发干。
第二条船,第三条船,一模一样。空荡的船舱,遍布舱底、延伸向中央孔洞的“血槽”,浓得化不开的腥气。仿佛这三条船,不是用来运粮载货,而是专门用来盛放和引导某种液体,最终排入河心的装置。
“鲁头,你看这个!”阿青在第三条船的角落里,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那是一小截绳子,被仓皇塞在木板缝隙里,绳子一端,系着个小小的、褪了色的香囊,绣工粗糙,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个“安”字。
鲁大成接过香囊,入手轻飘,里面似乎没有香料,只有一小块硬物。他小心拆开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——是半枚铜钱,从“万历通宝”中间被生生掰开,断口还很新。铜钱上沾着一点黑褐色的污渍。
“是‘平安扣’……”阿青声音发抖。跑船的人有时会把铜钱一分为二,一半自己带着,一半留给家人,取个“破钱重逢,平安归来”的念想。这半枚铜钱在这里,它的主人呢?
突然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绝不属于水流或风声的“沙沙”声,从脚下传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木板下缓缓爬过!鲁大成猛地按住阿青的肩膀,示意他噤声。两人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声音很慢,很有规律,从船头方向慢慢向船尾移动。经过他们脚下时,似乎停顿了一下。鲁大成和阿青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!他们死死盯着脚下的木板,火折的光微微颤抖。
片刻后,那“沙沙”声继续向船尾挪去,逐渐微弱,最终消失在船舱尾部那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方向。
是老鼠?不可能,这船上干净得连粒米都没有。是水蛇?也不像。
鲁大成猛地想起老人们讲过的、关于这条河最晦暗的传说——每逢大汛之年,若河水久涨不退,浑浊发红,便需“通漕”。那不是疏浚河道,而是一种古老隐秘的、用“特殊祭品”平息河神怒气的血腥仪式。祭品需置于特制的“引水船”上,剖开血脉,以“血槽”导引,让鲜活的血与生命顺流而下,直抵“河眼”,方能令狂怒的河水“开眼”,退去洪峰。
难道这三条空船,就是“引水船”?那些血槽,就是派这个用场?
可祭品呢?船上空空如也。就算有,那么多的血,顺着这些槽子流走,最终去了哪里?那个深不见底的孔洞,究竟通向何处?是直接通到河底吗?还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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