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箱记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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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廿三年,上海租界的天蟾舞台后巷总是最先闻见桂花香。

名角云啸卿却觉得那甜腻香气里缠着一股散不去的陈霉味儿,像极了后台那口从不打开的漆黑衣箱。

他唱了十五年的《挑滑车》,高宠的白色蟒袍换过七身,唯独贴身穿的那件旧水衣子,班主严三爷不许他换。

“啸卿啊,这行头沾着你的魂儿呢。”严三爷说话时,眼睛总瞟着那口黑箱子,箱子上挂着的铜锁绿得发暗。

新来的跟包阿青是个哑巴,手脚却利落得吓人。

云啸卿第一次见他,是在后台昏暗的灯下,阿青正对着那口黑衣箱发愣,手指悬在铜锁上方,微微发抖。

“离那箱子远些!”严三爷的烟杆冷不丁敲在阿青手背上,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。

阿青猛地缩回手,抬起头——云啸卿心里咯噔一下,这少年的眉眼,竟有五六分像自己二十岁时的模样。

严三爷却笑了,黄牙在油灯下一闪:“啸卿,你这回可捡着宝了,阿青……专会学人。”

果然,阿青学得极快。

云啸卿吊嗓子,他在一旁不出声地动嘴唇,喉结起伏的节奏都一模一样。

云啸卿走台步,他影子似的跟在后面,落脚分毫不差。

不到半月,连后台梳头的刘婶都嘀咕:“这哑巴侧着身子研墨的样子,活脱脱是云老板的影子爬出来了。”

怪事是从重阳那晚开始的。

那夜唱《八大锤》,云啸卿扮陆文龙,双枪耍得满堂彩。

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时,他左膝旧伤猛地一刺,眼前发黑,险些栽倒。

电光石火间,他瞥见侧幕条边站着个人——是阿青,穿着不知哪儿弄来的旧行头,正比着同样的身段,嘴唇翕动,仿佛在无声地唱着同一句词。

更骇人的是,阿青脸上竟勾了半面油彩!左脸是俊扮的粉白,右脸却空着,在昏暗里形成一种诡异的割裂。

云啸卿心头一寒,强撑着唱完,回到后台便瘫在椅子上。

严三爷端来药汤,眼神却往他膝上瞟: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下周《长坂坡》可是签了死合同的。”

云啸卿咬牙:“我能上。”

“你能上?”严三爷忽然凑近,那股子霉味直冲鼻尖,“可赵云要‘抓帔’翻身,你这腿……翻得动吗?”

他枯瘦的手指划过云啸卿颤抖的膝盖,声音压得极低:“让阿青替你走两场暗场,灯光打暗些,台下瞧不真。”

“他?一个哑巴,怎么唱?”

严三爷笑了,露出那口黄牙:“谁说……他哑了?”

当夜,云啸卿疼得睡不着,恍惚听见隔壁杂物间传来咿呀的吊嗓声。

那声音起初生涩,像磨损的唱片,渐渐却圆润起来,越来越熟——竟是他自己的嗓音!

他瘸着腿扑到门边,从门缝窥视。

月光透过高窗,照见阿青对着那口黑衣箱站着,身上竟套着那件不许换的旧水衣子!

阿青的嘴一张一合,流出的唱腔、气口、转折处的微微沙哑,都与云啸卿别无二致!

而箱盖不知何时开了条缝,里面黑洞洞的,仿佛有东西在轻轻蠕动。

“谁准你动我东西!”云啸卿踹门而入。

阿青缓缓转身,脸上毫无血色,嘴唇却红得异常。

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指了指衣箱,然后慢慢咧开嘴——口腔深处,一片漆黑,没有舌头!

但他方才明明唱了!

云啸卿浑身发冷,倒退两步,撞在冰冷的箱子上。

箱盖“嘎吱”一声又开了几分,一股浓烈的、陈年胭脂混着腐木的味道涌出。

他低头一看,箱内整齐叠放着的,竟是一套套眼熟至极的行头:他初登台时的破芒鞋,第一次唱红时的褪色靠旗,甚至还有去年不慎烧出洞的紫色帔……全是本该早已丢弃的旧物!

箱底似乎还有东西,被一块暗红色的绸子盖着,微微隆起一个人形。

“这都是……我的?”云啸卿声音发颤。

阿青无声地点头,走上前,轻轻拉上了箱盖。

铜锁“咔嗒”一声自动扣牢。

第二日,严三爷不由分说给云啸卿的膝盖敷了厚厚的膏药,又灌下一碗安神汤。

他醒来时已是黄昏,后台忙成一片,敲锣的、勒头的、熨行头的穿梭往来。

而镜子前坐着上妆的,竟是阿青!

描眉,画眼,敷粉,勾脸……阿青的手稳得像干了三十年。

镜中渐渐浮现的,不是赵云,而是云啸卿最拿手的——高宠!那眉眼,那神气,活脱脱是另一个他坐在那里!

“你在干什么!”云啸卿挣扎起身。

阿青从镜子里看着他,忽然开口,声音与他一般无二:“今晚《挑滑车》,我替您。”

“你会说话了?!”

“我一直会。”阿青转过脸,油彩已勾全,那面容在昏黄电灯下与云啸卿照镜子时所见毫无二致,“只是以前……用的是别人的嗓子。”

他站起身,开始穿戴那身白色蟒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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