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箱记(2 / 2)
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,他穿戴的顺序、系带的手法、甚至整理水袖时习惯性的小动作——捻一下袖口——都与云啸卿十五年舞台生涯磨出的习惯一模一样!
“谁教你的?严三爷?”云啸卿嘶声问。
阿青系好最后一根绦带,走到黑衣箱边,手掌抚过箱盖:“是它教的。”
他猛地掀开箱盖!
这次云啸卿看得真切——箱底那红绸隆起的人形,竟在微微起伏,仿佛呼吸!
阿青伸手进去,扯出红绸一角。
下面露出的,是一双已经干瘪发黑、涂着鲜红蔻丹的手!
那双手保持着旦角兰花指的姿势,死死捏着一本泛黄的戏折子。
“这是我师姐,玉芙蓉。”严三爷幽灵般出现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杆烟枪,“廿年前,她是上海滩最红的刀马旦。后来嗓子坏了,唱不了,就在这箱子里……教别人唱。”
他深深吸了口烟,烟雾缭绕中,眼神浑浊:“啸卿,你以为你的功夫哪儿来的?天生?苦练?是玉芙蓉一句句、一招式,夜里从箱子里爬出来教你的!你穿了她十五年的水衣子,早沾满了她的‘魂气’!”
云啸卿如遭雷击,踉跄扶住妆台: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?”严三爷笑了,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,“你当初,也是我从箱子边捡来的哑巴孩子啊。玉芙蓉教了你三年,你才会开口——开口就是她的腔。”
他指向阿青:“如今你伤了,该换他了。这规矩,叫‘衣箱传衣钵’。箱子里的师父教出个台上的,台上的伤了老了,就再找个新的,钻进箱子继续教……一代传一代,戏才不会断。”
阿青已经扮好全妆,站在侧幕边,灯光打在他脸上,辉煌耀眼。
锣鼓点响起,他掀帘出场,一个亮相,台下炸雷般的喝彩!
云啸卿瘫在后台阴影里,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“高宠”在台上叱咤风云,每一句唱、每一个身段,都是他毕生心血,却又比此刻伤腿的他更精准、更完美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自己从来不是“云啸卿”,只是“玉芙蓉”借来唱戏的皮囊。如今皮囊旧了,便该还给箱子,去教下一个。
难怪严三爷总说那水衣子沾着魂。
那根本不是他的魂,是箱子里一代代“师父”们积下的魂!
夜戏散了,阿青带着满身彩声回到后台,静静卸妆。
严三爷搓着手过来:“啸卿啊,从今儿起,你歇着吧。阿青替你唱白天,你呢……夜里教教他《长坂坡》的身段。”
“我教他?”云啸卿惨笑。
“不是用嘴教。”严三爷的眼神飘向黑箱子,“躺进去。玉芙蓉会告诉你怎么教。”
两个不知何时进来的壮汉一左一右架住了他。
云啸卿挣扎嘶喊,膝盖剧痛钻心。
他被拖到箱边,箱盖大开,里面那红绸盖着的人形近在咫尺,腐味扑鼻。
绸子下,玉芙蓉干枯的手指,似乎动了动。
“进去吧,师父。”阿青卸完了妆,露出那张与他极似的脸,轻声说,“我在外头唱累了,夜里就进去陪您说话。”
云啸卿被猛地按进箱子!
空间狭小冰冷,他侧躺着,脸几乎贴上那具干尸涂着厚厚铅粉的颊。
玉芙蓉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,一股细微的、冰冷的气流,从她张开的嘴里缓缓吹出,带着陈年胭脂的甜腥。
箱盖缓缓合拢,最后一线光里,他看见阿青捡起那件旧水衣子,熟练地套在身上,严三爷正给他递上一碗润喉的蜂蜜水。
黑暗彻底降临。
死寂中,他感到玉芙蓉干枯的手臂,慢慢环住了他的肩膀。
一个尖细的、扭曲的、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女声,贴着他的耳廓幽幽响起:
“第一课……‘起霸’的步法……脚尖要这样碾……”
同时,他僵硬的膝盖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扳动,模仿着某个早已失传的身段。
箱外隐约传来阿青吊嗓的声音,唱的正是《长坂坡》里赵云的那句:
“这一场杀得俺力尽筋乏……”
字正腔圆,宛然就是他全盛时期的嗓音。
而箱底深处,云啸卿感到自己的喉咙开始发紧、发干,声带像被砂纸打磨。
他想喊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玉芙蓉的轻笑在黑暗中荡开:
“别急……哑了……才好教呢……”
“新徒弟…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……”
桂花香气从箱缝丝丝渗入,甜腻中,那陈年的霉味越来越浓,越来越重,最后彻底淹没了他的口鼻。
恍惚间,他听见严三爷在箱外轻轻敲了敲箱板,满足地叹了口气:
“这戏啊……且断不了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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