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戏衣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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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七年,秋意比往年来得更峭厉些。

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这座江南小镇的檐角,连石板缝里滋出的青苔都透着一股子阴郁的僵绿。

镇东头的“春熙班”早已散了,只剩下个空落落的戏园子。

园主姓贺,单名一个远字,上月忽然害了急病,一夜之间人就没了,偌大的家业连同这戏园,便留给了他刚过门不到半年的新夫人秦素衣。

秦素衣原是班子里唱青衣的,嗓子清凌凌像浸了山泉水。

嫁给贺远,本是班子里姐妹私下嚼舌的“好归宿”,谁成想转眼就成了未亡人。

她守着这空荡荡的大园子,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
不是声响,园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簌簌落地的声音。

也不是景象,一砖一瓦都还是旧模样。

是气味。

一股子极淡的,若有若无的,像是陈年胭脂混着某种微腥甜润的气息。

这气息总在黄昏后,从戏台后面的那间专放行头箱笼的杂物房里幽幽地飘出来。

贺远在世时,从不许人进那屋子,钥匙总是挂在贴身衣袋里,碰也不让碰。

如今那串黄铜钥匙就躺在秦素衣妆台的抽屉里,冷冰冰,沉甸甸。

这天傍晚,雨丝缠绵绵地斜织下来,将天地罩在一张灰蒙蒙的网里。

那气味又来了,比往日更清晰些,丝丝缕缕,竟仿佛带着钩子,挠着她的心。

秦素衣终于忍不住,取出钥匙,走向那间西厢房。

钥匙插入锁孔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过分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格外惊心。

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,缓缓洞开。

屋内比想象中更暗,更拥挤。

高大的箱笼蒙着厚厚的灰布,叠堆到接近房梁,只在中间留出窄窄一道缝隙。

那股气味在这里变得浓烈,却不再难闻,反而奇异地让人心头一颤,涌起某种熟稔到骨子里的悲伤。

她摸索着点燃带来的蜡烛。

烛光摇曳,将箱笼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张牙舞爪,如同静伏的巨兽。

最里面,一只描金褪色的红木箱子没有盖严,露出一角斑斓绣色。

秦素衣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掀开箱盖。

烛光跃入箱中,猛地一亮!

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戏衣。

不是寻常的青衣妆扮,而是一身极其华丽的正红色女蟒,金线盘绣的团凤在烛火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,点翠头面完好如新,凤嘴里衔着的珠串微微颤动。

这衣裳……太艳了,艳得近乎狰狞。

像凝固的血,又像烧到极致的火。

秦素衣从不知道班子里有这样一套行头。
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绸缎。

嗡——!

一声尖锐的耳鸣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!

紧接着,无数破碎的声浪与画面汹涌扑来!

锣鼓点儿密如骤雨!胡琴拉得凄厉高昂!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叫好!晃眼的汽灯光晕里,自己穿着这身红蟒,水袖翻飞,咿咿呀呀地唱着,可唱的是什么词?听不清!只看见台下一张张狂热的脸,最前面那双眼睛,直勾勾的,亮得吓人……

“呃!”

秦素衣痛哼一声,猛地缩回手,踉跄后退,打翻了蜡烛。

烛火熄灭的瞬间,她仿佛看见那箱中的红蟒,自己动了一下。

不,是绣着的那些金凤,眼珠子转了一下!

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中衣。

她连滚带爬逃出屋子,死死撞上房门,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。

是幻觉!一定是这些日子太累,心神不宁!

她逃回卧房,蒙上被子,瑟瑟发抖。

可那套红蟒的影子,却深深烙在了眼底,闭眼就能看见。

还有那双台下亮得吓人的眼睛……

是谁?

接下来几日,秦素衣魂不守舍。

她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。

梦里总是那身红蟒,穿在一个身段极美的女子身上,女子背对着她,幽幽地唱,唱到动情处,缓缓转身……每次快到看见脸时,秦素衣就会惊醒,一身冷汗。

她偷偷去问还留在镇上的几个老班底。

“红蟒?咱们这小班子,哪儿置办得起那么贵重的行头?”拉弦子的老师傅眯着昏花的眼,连连摇头。

“贺班主倒是提过一回,说他早年在外跑码头,见过一位极红的坤伶唱《贵妃醉酒》,穿的就是一身顶好的红蟒,后来……唉,后来不知怎地,那坤伶就没了消息。”一个管衣箱的老妈子嗑着瓜子,随口说道。

秦素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贺远从未对她提起这些。

她忽然想起,贺远有时深夜醒来,会盯着帐子顶,喃喃自语般说些胡话。

有一句她当时未在意,此刻却清晰地回响起来:“……满堂彩啊……可那一眼……她就看了我一眼……”

难道……

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,镇上的古董商赵先生来访,说是贺班主生前曾在他那里订过一套紫砂壶,如今烧好了,送来给夫人过目。

闲聊间,秦素衣状若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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