描魂簿(1 / 2)
宣统三年,私塾先生孟清源初到柳溪镇那日,就觉出这地方不对劲。
不是荒僻,相反,这镇子太安静了——连犬吠鸡鸣都像是隔着层厚棉絮,闷闷的,短促得可疑。
更怪的是那些孩子,个个穿戴整齐,见人先鞠躬,背诗文滴水不漏,可眼神却空落落的,像是上好发条的偶人,只等着谁来拧一把。
镇东头的李家宅院腾出三间厢房作学塾,东家李老爷瘦得像根竹竿,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,眼睛却从不看人:“孟先生,孩子们就托付您了。束修加倍,只一条——日落前必须散学,作业只许在学塾里写完。”
他递来一本靛蓝封面的簿子,封皮上无字,只拓着枚暗红色的指印,纹路清晰得不像印泥,倒像……干涸的血迹。
“这是描红本,每日放学前,须让每个孩子在这簿子上摹写自己的名字。”李老爷枯瘦的手指按在封皮上,青筋毕露,“一笔都不能错。”
学塾开了半月,孟清源心里的疑窦越积越厚。
十二个学生,从八九岁到十二三岁,每日辰时准点进门,酉时准点离去,走路步子一般大小,连咳嗽都像约好了似的齐齐掩口。
他们学得极快,过目成诵,写字工整,可你若问“昨日家中吃了什么”,他们便齐刷刷愣住,眼睛茫然地眨着,像是听不懂这问题。
描红本更是诡异——那簿子看似不厚,却永远写不满。每日孩子们用镇上特制的“朱砂墨”(色泽暗红,有股铁锈混着檀香的怪味)写完名字,第二日那页便恢复空白,只纸上隐约透出个人形水印,像是谁伏案睡过留下的汗渍。
直到那日,最小的学生阿宝打翻了砚台。
深红的墨汁泼在青砖地上,竟“滋”地冒起一股白烟,砖面被蚀出几个小坑,坑底残留着几丝灰白色的、像是烧尽的纸灰般的东西。
阿宝吓得大哭,哭声也干瘪瘪的,没有孩童的嘹亮。
孟清源去扶他,手指触到孩子后颈,冰凉一片,再细看,那皮肤底下隐隐有极淡的、蛛网般的青灰色纹路,正随着哭声一明一灭。
当夜,孟清源留了心。
他谎称要批改诗文,蜷在学塾堆放杂物的隔间里。
子时刚过,窗外起了风,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在窗纸上张牙舞爪。
忽然,他听见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春蚕食叶,又像是笔尖在纸上快速摩擦。
透过板壁缝隙,他看见白日里阿宝坐的位置上,凭空浮现出一个模糊的、发着微光的孩子轮廓!
那轮廓正握着支看不见的笔,对着空无一物的桌面,一笔一画,极其认真地“写”着什么。
每写一笔,轮廓就清晰一分。
写到最后一捺时,孟清源看清了——那就是阿宝!
只是这个“阿宝”眼神呆滞,嘴角却挂着白日里从未有过的、僵硬的微笑。
而白日里真正的阿宝,此刻正躺在家中榻上,他娘第二日哭诉说,孩子半夜惊厥,浑身冰凉,喊名字也没反应,只在手心紧紧攥着一把灰。
孟清源毛骨悚然,他猛然想起那本描红簿——孩子们每日摹写的,难道是自己的“魂”?
那一笔一画,是在把活生生的精气神,一点点“描”进那本永远写不满的簿子里?
次日,孟清源借口考校,让每个孩子背写自家祖辈名讳。
轮到阿宝时,孩子提起笔,墨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,额头渗出大颗冷汗。
突然,他眼白一翻,直挺挺向后倒去!
孟清源抢上前扶住,触手如冰,孩子脖颈后的青灰纹路已蔓延到耳根,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。
他来不及多想,抽出怀中祖传的用来镇纸的桃木小剑(他祖父当过风水先生),往阿宝眉心一按!
“嗤”一声轻响,孩子猛地睁开眼,“哇”地吐出一口黑水,水中竟有几截扭动的、头发丝细的红线!
红线遇空气即化为灰烬。
阿宝眼神恢复了片刻清明,抓住孟清源的袖子,气若游丝:“先生……簿子……烧了它……名字写完了……人就空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李老爷阴恻恻的声音:“孟先生,好手段啊。”
李老爷踱进来,依旧不看人,只盯着地上那滩黑水灰烬,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本以为你只是个迁夫子,没想到……还留着这一手。”他枯瘦的手从袖中抽出,掌心赫然托着那本靛蓝簿子。
此刻簿子正自动一页页翻动,每一页上都浮起一个暗红色的名字,正是那十二个学生的!
名字像是用血写就,还在微微搏动。
“柳溪镇早就是座空镇了。”李老爷的声音像钝刀刮锅底,“三十年前一场瘟病,十室九空。剩下的人,靠‘描魂续命’——用外来的生魂,描摹进这‘养魂簿’,替换掉自家孩子身上日渐消散的残魂。这样,‘孩子’就永远是孩子,不会老,不会病,不会离开……”
他翻到簿子最后几页,上面是几个墨色极淡、即将消失的名字:“看,这几个‘料’快用尽了,正需要新鲜的……孟先生,你的学生,魂魄醇厚,正是上好的‘墨’啊!”
孟清源遍体生寒:“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