描魂簿(2 / 2)
那这些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?”李老爷怪笑,“早就是空壳啦!白日里靠簿子里的‘描魂’撑着,像个样子;夜里描魂回簿休养,壳子就僵着。只等吸够七个生魂,描魂就能彻底离簿,占壳重生!阿宝……已吸了六个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,地上那滩灰烬猛地腾起,化作一个模糊的、血红色的小人形状,尖啸着扑向昏迷的阿宝!
孟清源想拦,李老爷却将簿子猛地一拍!
学塾四面墙壁上,骤然浮现出十几个孩子呆滞的脸庞光影,他们齐声开口,声音重叠诡异:“先生……写名字……写名字……”
孟清源抱起阿宝,撞开后窗,跌入浓黑夜色。
身后,李老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如影随形,整个镇子的门窗次第打开,一个个僵硬的身影走了出来——都是白日里那些“家长”!
他们眼神空洞,嘴角却挂着与李老爷如出一辙的僵硬笑容,缓缓合围过来。
孟清源逃到镇口的老槐树下,怀里的阿宝忽然动了动,小手抓住他的衣襟,气若游丝:“先生……火……名字怕火……”
火!
孟清源摸遍全身,只有那柄桃木小剑和一囊火石。
他瞥见老槐树下有个废弃的、满是纸钱灰烬的祭坛,心一横,将阿宝靠在树根,转身用桃木剑在地上急速划了一个简单的辟邪阵。
追兵已至。
李老爷捧着簿子走在最前,簿页无风狂翻,每一个血红色的名字都亮起妖异的光芒。
“没用的,孟先生。进了柳溪镇,你的名字,迟早也会在上面……”
孟清源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桃木剑上,剑身竟泛起微弱的金红色光晕,逼得那些“人”暂时不敢上前。
他趁机擦燃火石,可地上只有枯叶,转眼即灭。
就在此时,靠着的阿宝用尽最后力气,扯开自己的衣襟——孩子单薄的胸膛上,竟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咒!
“先生……用我的……我是‘器’,里面还有一点未散的真魂……点得着……”阿宝声音越来越弱,眼神却异常清澈,“烧了簿子……他们……才能醒……”
孟清源手在抖。
李老爷却厉声喝道:“蠢货!烧了簿子,里面养的‘描魂’和你学生的残魂,就一起灰飞烟灭了!”
阿宝看着孟清源,轻轻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眼角滑下一滴泪,那泪竟是浑浊的灰色。
孟清源明白了。
他一咬牙,将燃着的枯叶,按在了阿宝胸口的符咒上!
没有预想中的皮肉焦臭。
符咒遇火即燃,窜起的却是幽蓝色的火焰,瞬间吞没了阿宝小小的身体。
那火焰冰冷,没有热度,却将阿宝烧成一团纯净的、跃动的蓝色光球!
光球中,浮现出十几个模糊的孩童面容,有男有女,正是簿子上那些名字的主人残存的真魂影像!
他们齐声说:“谢谢先生。”
随即,蓝色光球如流星般撞向李老爷手中的靛蓝簿子!
“不——!”李老爷惨叫,想合拢簿子已来不及。
蓝火沾上纸页,轰然腾起,却依然是那种冰冷的幽蓝。
簿子在火焰中疯狂翻卷,每一页上的血红色名字都扭曲、惨叫,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。
而那些围拢过来的镇民,随着名字的消失,身体迅速干瘪、腐朽,如同晒了百年的纸壳,在夜风中片片碎裂,露出里面早已空无一物的腔子。
李老爷死死抱着燃烧的簿子,整个人也烧了起来,火焰里传出他凄厉的诅咒:“柳溪镇……绝不了……下一个先生……还会来……”
最终,他和簿子一同化为一地灰白的余烬。
风一吹,散了。
天将破晓。
孟清源精疲力竭地靠在老槐树下,怀中空空如也。
镇上死寂一片,那些屋舍门窗大开,里面蛛网密布,积尘寸厚,分明是废弃了几十年的模样。
只有学塾里,整整齐齐坐着十二个孩童,他们趴在桌上,像是睡着了,身体却冰冷僵硬,胸口再无起伏。
每个人的课桌上,都摊着一小堆灰烬,灰烬的形状,依稀是他们自己的名字。
孟清源挣扎着起身,想为这些孩子收敛,却在李老爷化为灰烬的地方,踩到了一样硬物。
拨开灰,那是一枚小小的、青铜铸造的私塾戒尺,上面刻着四个古篆字:“薪火相传”。
戒尺底下,压着一角未曾烧尽的靛蓝纸页,边缘焦黑,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、湿漉漉的血字:
“孟清源……”
他的名字,正在被一笔一画地“描”出来。
而远处镇口,浓雾不知何时再度弥漫,雾中传来孩童们齐整的、毫无波澜的读书声:
“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……”
“冯陈褚卫,蒋沈韩杨……”
读书声里,一辆破旧的马车,正碾着青石板路,吱吱呀呀,驶入雾中。
赶车人的背影,瘦得像根竹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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