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柴薪传(1 / 5)
北宋宣和年间,河东路遭了百年不遇的奇寒,冻毙牲畜无数。
紧接着便是春瘟,唤作“贴骨痧”,染病者初时只是畏寒,三五日后便从骨髓里透出冷来,盖上十床棉被也暖不回,最后在极致的寒冷幻觉中僵死。
瘟疫蔓延极快,汾州一带尤甚,十室九空。
惟独有个叫“寒泉堡”的地方,据说因堡中一口千年不冻的温泉,竟奇迹般地将瘟疫阻在了堡墙之外。
堡主姓贺,名延年,是个乐善好施的乡绅。
他不仅收容了附近许多逃难来的亲族,还大开堡门,让无家可归的流民在堡外搭起窝棚,每日施粥赠药,名声好得很。
我是跟着流民潮来到寒泉堡外的。
我叫陆文,本是个游方郎中,略通医术。
这一路见多了“贴骨痧”的惨状,心中恻然,便也帮着贺堡主分派药物,照料病患。
贺堡主对我颇为礼遇,常邀我入堡叙话。
堡内果然温暖如春,那口主泉眼咕嘟嘟冒着热气,形成一片氤氲池子。
池边竟还稀稀疏疏长着些不怕热的耐冬花草,在这死气沉沉的年景里,显得格外诡异又珍贵。
贺堡主五十来岁,面容和善,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,像是常年不见日光。
他谈吐文雅,对医理也有涉猎,提及这“贴骨痧”时,却是连连叹息。
“陆先生有所不知,此瘟非比寻常。”他屏退左右,压低声音,“寒邪入髓,非一般药石可驱。老夫也是偶然从一册祖传残卷中觅得一方,又仗着这口温泉调和药性,才勉强护得一堡平安。”
我忙问是何奇方。
贺堡主却摇摇头,面露难色:“方子……不提也罢。只是其中几味主药,实在难得,难以惠及堡外众多灾民,老夫心中,日夜难安啊。”
他这话说得恳切,我观堡外流民,虽仍有病亡,但比起其他地方确实少了许多,心下对贺堡主的药方更是好奇。
过了几日,堡外灾民中病情又有反复。
贺堡主愁眉不展,忽对我说:“陆先生,那残卷所载,有一味‘引子’,或许能增强药效,让一份药多救几人。只是这‘引子’的辨认采摘,需得精通药性、胆大心细之人。先生可否助我一臂之力?”
我正苦于无法多救人命,闻言立刻应允。
贺堡主便带我进了堡内最深处的一处僻静小院。
院中别无他物,只在一角,生着一丛我从未见过的植物。
茎秆深紫近黑,叶片狭长如针,呈一种黯淡的灰绿色,最奇的是,在这温暖之地,叶片边缘竟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此物名‘霜髓草’,性极寒,正合‘以寒引寒’之理。”贺堡主指着那丛怪草,“需在其叶缘霜气最盛的子夜时分,以玉刀割取,取其渗出之汁液为‘引’。然其附近常有阴寒之物盘踞,采摘时需万分小心。”
他递给我一把温润的玉刀,和一个巴掌大的玉钵。
当晚子时,我独自来到小院。
月华惨淡,照在那丛“霜髓草”上,叶缘白霜果然熠熠生辉,寒意逼人。
我屏息凝神,小心凑近,用玉刀轻轻划过一片叶子的边缘。
一股粘稠的、近乎透明的乳白色汁液缓缓渗出,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、像是陈年冻土混着微弱腥气的味道。
我赶紧用玉钵接住。
就在汁液滴入玉钵的刹那,我眼角的余光,瞥见那丛“霜髓草”根部松动的泥土下,似乎露出一点惨白的东西。
不像石头,也不像根茎。
鬼使神差地,我用玉刀轻轻拨了拨。
泥土滑开,那点惨白露得更多了些——是一截光滑的、圆弧状的东西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这形状……
我忍不住又拨开一些泥土。
更多的白色露了出来,连接着那圆弧……那分明是一节人类的指骨!指尖还朝着上方,仿佛曾努力想从土里伸出!
我骇得倒退一步,玉钵里的汁液差点泼洒。
强忍着心悸,我再看向那“霜髓草”深紫色的茎秆,忽然觉得,那颜色不像植物,倒像……凝固的血!
那些针状的灰绿叶子上,哪里是什么白霜?分明是一层细密的、冰冷的……骨粉?
这草根本不是天生地长的!
它是种在……人骨之上?以人骨为壤,寒气为养?
我被自己的猜测惊得浑身发麻。
贺堡主的药方……那难得的主药……难道就是……
我不敢想下去,匆匆接了少许汁液,逃也似的离开小院。
那一晚,我彻夜未眠。
第二天,我旁敲侧击地向堡中老人打听。
有个负责烧温泉水的哑巴老仆,被我多给了几个饼子,咿咿呀呀地比划着,指向堡后一处终年锁着的偏僻小山坳,又做出拖拽重物和掩埋的动作,脸上布满恐惧。
我借着采药之名,绕到堡后,攀上一处高地,偷偷望向那山坳。
只见向阳的缓坡上,土地似乎被反复翻动过,与周围冻得硬邦邦的地面截然不同。
没有墓碑,没有标志。
但那种规模……绝不仅仅是埋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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