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患记(1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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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七年,我刚从师范学校毕业,托了好些关系,才在省立图书馆谋了个闲差。

说是图书馆,其实是一座前清遗留下来的藏书楼改建的,三层木结构,飞檐斗拱,窗棂上糊的宣纸早已泛黄发脆,光线透进来总是昏昏沉沉的。

馆里藏书不少,但大多陈旧,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灰尘、霉味和旧纸张的特殊气味。

我的工作很简单,整理编目,防虫防潮,偶尔为寥寥无几的读者取书。

馆长姓秦,是个须发皆白、沉默寡言的老头,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,坐在他那张巨大的、堆满了线装书的红木桌后面,像一尊泥塑。

除了我,馆里还有个干杂活的老徐,跛脚,耳背,整天埋头洒扫,很少说话。

日子像楼外池塘里死水,不起一丝波澜。

变故发生在一个梅雨绵绵的下午。

秦馆长把我叫到他的桌前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,推到我跟前。

纸袋很厚,边缘磨损得起了毛。

“小周,”他咳嗽了两声,声音干涩,“这批是刚接收的旧档,有些……特别。你手细心静,单独整理出来,就放在地下书库东角那个空着的樟木箱里。记住,只整理,不要细看。更不要……试着去读。”

他最后半句话说得极慢,眼睛透过老花镜片上方看着我,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凝重。

我有些纳闷,图书馆里的书,不就是让人读的么?何况是旧档案。

但馆长语气不容置疑,我只好接过纸袋。

入手沉甸甸的,一股比馆内更陈旧的阴冷气息透过纸袋传来。

地下书库常年不见阳光,只靠几盏昏黄的电灯照明。

空气湿冷,混杂着樟木和更浓的霉味。

我找到东角那个指定的樟木箱,打开箱盖,里面空空荡荡,箱底铺着一层干燥的石灰。

我戴上棉布手套,小心翼翼地将纸袋里的东西取出。

是档案,但很奇怪。

没有常见的卷宗封皮,也没有编码。

就是一叠叠大小不一、质地各异的纸。

有些是粗糙的毛边纸,有些是略显光滑的宣纸,还有几张像是某种兽皮鞣制而成,触感滑腻。

所有纸张都异常陈旧,边角卷曲脆裂,颜色从暗黄到深褐不等。

最诡异的是字迹。

不是毛笔,也不是钢笔,而是一种暗红色的、仿佛早已干涸的颜料书写而成。

字迹潦草扭曲,几乎难以辨认,透着一股疯狂的劲头。

有的页面上,除了字,还画着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或简陋到令人不安的图案,线条颤抖,像是极度恐惧或兴奋下的产物。

我遵从馆长的吩咐,不敢细看内容,只按照纸张大小和质地略作分类,准备放入箱中。

就在我整理到一张鞣制兽皮纸时,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了几个稍微清晰些的字。

“不要相信……影子……”

“……它在纸里……”

“……看久了……会动……”

字迹暗红,像是铁锈,又像干涸的血。

我的心莫名一跳,赶紧移开目光,将那张兽皮纸压到最下面。

整理完毕,我锁好樟木箱,快步离开了阴冷的地下书库。

回到楼上,秦馆长仍旧坐在那里,仿佛从未动过。

他抬眼看了看我,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但几天后,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。

首先是老徐。

他原本只是沉默,现在变得更加恍惚。

洒水时,他会盯着水渍在地上蔓延的形状,一动不动看上半天,直到我出声叫他。

擦书架时,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某些书脊,眼神空洞。

有一次,我甚至看到他在无人的阅览区,对着空气比划,动作僵硬,像是在模仿什么。

我想起那张兽皮纸上的话——“看久了……会动”。

一股寒意爬上脊背。

我告诉自己,老徐年纪大了,耳背眼花,有些怪举动也正常。

然而,接着是读者。

那段时间,图书馆破天荒地来了几个生面孔。

不是学生,也不是教授,穿着打扮各异,但脸上都有种相似的、急切的,甚至可以说是贪婪的神色。

他们点名要查看“特殊旧档”,或者询问“有没有未经整理的家信、日记之类”。

秦馆长一律以“没有”或“不符合规定”回绝。

其中有个穿着不合时宜绸缎马甲的中年男人,被拒绝后,没有离开,反而在阅览区坐了一整天,什么书也不看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通往地下书库的那扇紧闭的铁门,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。

直到闭馆,他才慢慢起身离开。

临走时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让我如坠冰窟——浑浊的眼球里,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、纸片一样的东西,飞快地掠过。

我开始做噩梦。

梦里全是那些暗红色的、扭曲的字迹,它们在黑暗中蠕动、重组,变成一篇篇我读不懂却感到无比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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