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语记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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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唐开元年间,陇西云州地界闹过一场大旱。

赤地千里之后,紧接着便是瘟疫。

等灾殃终于过去,城外乱葬岗已无处下脚,官府只得命人将尸骸拢到一处,草草立了座无字碑。

碑是青黑色,不知什么石料,触手生寒,即便盛夏午后摸上去,也凉得沁骨。

老辈人说,那是阴气太重,让离远些。

可孩子们不懂事,常去碑座下掏蛐蛐,偶尔还能摸出几枚铜钱,或是女人家的褪色绒花。

城南有个叫陆文远的书生,父母皆殁于那年瘟疫。

他独自守着几卷书、两间破屋,日子清苦,却信“人穷志不短”,每日仍去城外山亭读书,图个清静。

那无字碑,正在去山亭的必经之路上。

起初,陆文远只是觉得那碑有些碍眼。

灰扑扑立在荒草丛里,总惹他想起爹娘曝尸野外的惨状。

后来,他发觉碑身似乎有些变化。

先是某个雨后的清晨,他看见碑面靠近底座的地方,渗出几道极淡的、暗红色的水痕,像锈,又像干涸的血迹。

他凑近细看,水痕竟隐约组成一个扭曲的字形,似“怨”非“怨”。

他以为是哪个顽童的恶作剧,用袖子擦了,便走了。

隔了几日,那水痕又出现了。

这次更清晰些,是两个字:“苦啊”。

字迹歪斜,笔画颤抖,仿佛写字的人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。

陆文远心里发毛,四下张望,荒野无人,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呜咽。

他匆匆离去,那天书也没读进去,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。

第三回,碑上的字多了起来。

不再是水痕,而是深深浅浅、仿佛用指甲抠出来的刻痕:“冷……挤……透不过气……”

字迹各异,有的工整,有的狂乱,像是有许多不同的人,在不同的时间,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。

陆文远毛骨悚然,这乱葬岗下埋了成百上千的尸骸,难道……是它们在“说话”?

他不敢再走那条路,绕远道去山亭。

可夜里却开始做梦。

梦里有无数双手从泥土里伸出,抓他的脚踝,无数张浮肿溃烂的脸挤在一起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口型一遍遍重复:“写……给我们写……”

他总在冷汗涔涔中惊醒,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凄厉的风声,仔细听,又像是许多人在远处集体叹息。

更蹊跷的事发生了。

陆文远发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,总塞着些黑泥,洗也洗不净。

起初他以为是读书时沾的墨,可那泥有股子腐土特有的腥气。

而且他的手指,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有力,握笔时,笔杆常被捏出细微的裂痕。

有一夜他半梦半醒,恍惚看见自己的右手正悬在枕边,食指伸出,对着虚空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,写的是碑上那些字:“苦啊……冷……”

陆文远怕极了,去找城里唯一的教书先生,也是他最敬重的人。

先生听了,捻着胡须久久不语,最后长叹一声:“文远,你可知那无字碑为何无字?”

“请先生指教。”

“那年死的人太多,太多无名无姓,太多冤屈不平。碑上若写名字,写不完;若写事迹,无处落笔。索性不写,让天地作证。”先生压低声音,“可‘无名’本身,就是最大的怨念。它们要一个名字,要一句交代。你日日从碑前过,心思纯澈,又身负文气,怕是……被选作了‘代笔’。”

“代笔?”

“替那些说不出的,说出话来。”先生眼神复杂,“此事凶险。那些东西的‘话’,带着死气,写多了,活人受不住。”

陆文远失魂落魄地回家。

当夜,梦魇更重。

他不再梦见手和脸,而是直接“看见”了那些死前的景象:

干渴的喉咙撕裂般疼痛,倒在路边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;高热烧得神志模糊,浑身脓疮,被乡邻抬着扔进尸坑;还有妇人抱着早已咽气的孩子,呆呆坐在屋里,直到自己也无声无息地倒下……

每一种死法,每一种绝望,都如同亲历,痛彻心扉。

醒来时,他枕巾尽湿,不知是汗是泪,而右手掌心,赫然用指甲掐出了一个血红的“冤”字!

第二天,陆文远带上纸笔,跌跌撞撞跑到无字碑前。

他脸色惨白,对着石碑嘶喊:“你们要我写什么?写!我都给你们写!”

风骤然停了,荒野死寂。

他扑到碑前,研墨铺纸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
可笔尖刚落纸,手腕便不由自主地沉稳下来,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流顺着手臂涌入,牵引着他的手,开始书写。

不是他的字迹。

一个个陌生的、或娟秀或粗犷或稚嫩的名字,流淌而出。

名字后面,是简短的生平,死因,以及未了的心愿。

“周阿苗,年十九,织户女,渴死道旁,愿娘亲勿悲。”

“赵铁柱,年三十七,佃农,疫病而亡,欠东家三百文,来生做牛马还。”

“陈小丫,年五岁,高烧惊厥,葬时手中紧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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