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好邻(1 / 3)
大唐天宝年间,长安城东市边上的崇仁坊里,新搬来一位叫张睦的年轻书生。
他赁下的小院清静雅致,唯一古怪的是东墙极高,墙头还插着密密麻麻的碎瓷片。
房东赔着笑解释:“邻家性子孤僻,不喜人窥探,这墙是那边自己出钱垒的。”
张睦并不在意,他进京是为备考明年的春闱,图的就是这份清静。
当夜他正温书,忽闻墙那头传来幽幽的洞箫声。
曲调悲切宛转,如泣如诉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箫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歇。
第二日清晨,张睦开门,发现门槛外放着个青瓷食盒。
打开一看,是四样精致小菜并一钵热腾腾的粟米粥。
食盒下压着张花笺,字迹清峻:“叨为邻舍,奉上薄膳,望勿推辞。”
落款单一个“赵”字。
张睦心下感动,便将食盒洗净,放回原处,附上自己带来的两块胡饼作为回礼。
当日黄昏,食盒又出现了,这次是炙羊肉与酥酪。
如此一连五日,每日菜色绝不重样,且味道极佳。
第六日,张睦终于忍不住,在食盒里放了张拜帖,想当面道谢。
可拜帖如石沉大海,次日食盒照旧送来,却无只字回复。
墙那头的箫声,也总在夜深人静时响起,从未间断。
张睦开始好奇这位“赵邻”的模样。
他搬来梯子想瞧瞧墙那边光景,可墙实在太高,碎瓷片又锋利,只得作罢。
倒是坊间开始有些闲言碎语。
卖蒸饼的老汉听说张睦住在赵家隔壁,眼神立刻变得古怪。
“那宅子空了十来年,去年才突然有人住进去,从不见他出门买米买菜。”
更有人说,曾半夜看见那宅子门口停着黑篷马车,下来的人影瘦高得像竹竿,径直穿门而入,仿佛没有分量。
张睦起初只当是谣言,直到那个雨夜。
他因贪读睡得迟,忽听墙那头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倒地。
接着是一阵拖拽声,窸窸窣窣,持续了很久。
他屏息贴在墙上,隐约听见压抑的呜咽,似人非人。
翌日,食盒里的菜色变了。
是一大碗浓稠的肉羹,香气扑鼻,可张睦总觉得那肉色红得异样。
他想起夜里的声响,胃里一阵翻腾,将肉羹原封不动地放回门口。
奇怪的是,从那天起,送来的菜肴再不见荤腥,全是时令菜蔬与豆腐。
而箫声里,渐渐掺进了别的声音。
有时是女子的低笑,有时是孩童的拍手声,可张睦打听过,邻居是独居的。
他疑心自己听错了,直到那晚亲眼看见一片胭脂色的裙角,在墙头一闪而过。
碎瓷片那么高,怎么可能有人站在墙上?
恐惧像藤蔓缠住了张睦。
他想搬家,可囊中羞涩,预付的半年赁金也退不回。
只好安慰自己:或许是哪家小娘子与赵邻有私情,翻墙私会罢了。
直到他在自己院中的槐树下,挖出一样东西。
那日他想移栽一株蔷薇,铁锹下去却碰着了硬物。
刨开浮土,竟是一只嵌螺钿的首饰盒子,已经朽坏了大半。
盒里没有珠宝,只有一叠泛黄的纸,最上面是张婚书。
“赵氏七郎,聘柳氏三娘为妻……”
日期是开元二十二年,距今已近三十年。
底下压着几张药方,字迹与食盒花笺上的一模一样。
方子开的都是安神镇痛的药材,但有一味“朱砂”,用量大得骇人。
最底下是张孩童的小像,画工粗糙,眼角却点着一颗醒目的黑痣。
张睦想起坊间传闻:三十年前,这附近确有户姓赵的人家,家主是个不得志的太医,妻子暴病而亡,幼子也在不久后失踪。
那赵太医从此闭门不出,几年后宅子就空了。
当夜,张睦做了个噩梦。
梦见个眼角有痣的孩童,蹲在槐树下哭,不停地说:“冷,地底下好冷。”
惊醒时一身冷汗,窗外箫声正凄厉如鬼哭。
他再也忍不住,天一亮就去找房东退租。
房东却面露难色:“张相公,不瞒您说,那宅子……根本不是我赁给你的。”
张睦如遭雷击。
原来他入住前日,有人将半年赁金并钥匙放在房东桌上,附信说借房给一位远亲备考。
房东贪图省事,便顺水推舟。
“那赵家宅子的钥匙,我也没有。”房东压低声音,“那宅子的地契,还在赵太医本家族人手里,可他们早搬去洛阳了,这宅子该是空锁着的才对!”
张睦浑浑噩噩回到小院,却发现东墙根下,不知何时多了个狗洞大小的缺口。
一股甜腥气从洞里飘来。
他鬼使神差地趴下,朝里望去。
那边院子里草木蓊郁,一架紫藤开得正盛,石桌上摆着未完的棋局。
而廊下坐着个穿灰袍的男人,正背对着他,一下一下地梳着手中乌黑的长发。
那头发极长,逶迤及地。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