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好邻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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梳着梳着,男人的头忽然缓缓转了过来——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平整得像张白纸!

张睦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逃回屋中,紧紧插上门闩。

整整一天,他缩在榻上发抖,可预期的恐怖并没有降临。

黄昏时,他战战兢兢凑到门缝边,看见食盒依旧摆在老地方。

这次食盒上放的不是花笺,而是一把黄铜钥匙。

钥匙下压着张崭新的纸,写着:“西厢房,酉时三刻,君若来,一切皆明。”

字迹依旧清峻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
去,还是不去?

张睦想起那张无面的脸,想起土里的婚书和药方,想起夜半的拖拽声。

好奇最终压倒了恐惧。

他抓起钥匙,从那个墙洞钻了过去——洞不知何时变大了,刚好容一人通过。

赵宅比他想象中整洁得多,花木扶疏,井井有条。

西厢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张睦推门进去,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墙的书架,医书典籍浩如烟海。

一个灰袍人坐在书案后,脸上竟覆着一张极其逼真的男子面皮,浓眉细目,颇为儒雅。

“张相公勿怕。”声音温厚,与箫声的悲切截然不同,“此前种种惊扰,实是不得已。”

他自称赵七郎,正是三十年前的赵太医。

“内子病故,幼子夭亡,我心灰意冷,便假死离世,在此钻研医道,希求起死回生之术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的脸:“人皮面具,是为避人耳目。”

夜半箫声,是为怀念亡妻。

墙头裙角,是家中老仆之女偶尔帮忙洒扫。

那日的肉羹,其实是鹿肉,因听见张睦呕吐,以为他忌荤腥,便改了素斋。

“至于地下的盒子……那是亡妻遗物,我当年悲痛过度,埋错了院子。”赵七郎叹息,“惊扰相公,万分愧疚。”

一切似乎都解释通了。

张睦松懈下来,甚至有些同情这位痴情的太医。

赵七郎留张睦用饭,菜肴精致,席间谈吐风雅,医术典故信手拈来。

张睦渐渐放下戒心,多饮了几杯。

醉意朦胧间,他瞥见屏风后似乎立着个人影,矮矮的,像个孩童。

再定睛看,又不见了。

“赵先生家中还有旁人?”

“只有一个老仆,耳背眼花的,早歇下了。”赵七郎笑着斟酒,“相公可是眼花了?”

散席时已是深夜,赵七郎执意送张睦回院。

到了墙洞边,赵七郎忽然握住张睦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

“张相公,你我既为邻,便是缘分。”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发亮,“日后还需常来常往才好。”

张睦心下莫名一寒,含糊应了,匆匆钻回自己院子。

这一夜,他睡得很沉,却梦魇不断。

梦见赵七郎站在他床边,俯身端详他的脸,手里捏着针线。

醒来时头痛欲裂,而镜中的自己,眼角竟多了一颗淡淡的黑痣!

他吓得用力去搓,皮肤搓红了,黑痣却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。

恐慌之下,他冲向东墙,想找赵七郎问个明白。

可那个墙洞,不知何时被重新堵死了,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他猛拍院门,无人应答。

绕到赵宅正门,只见铜锁锈死,门楣结满蛛网,分明是多年无人出入的模样。

张睦如坠冰窟。

昨日的一切难道是梦?

可眼角的黑痣实实在在。

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,却见书案上摊开了一本他从未见过的医书。

书页停在某一章,标题触目惊心:“移神接命篇”。

下面密密麻麻的小楷,写着如何以药石、乐声、饮食为引,辅以生辰八字契合之人的毛发血肉,将亡者魂魄逐步引入新躯的邪法。

页边还有批注,墨迹尚新:“第三十七日,眼窍初通,胎痣已显。”

张睦手一抖,书落在地上。

从书里飘出一张泛黄的纸,正是槐树下那只首饰盒里见过的孩童小像。

画像背面,有一行褪色的字:“爱子赵安,夭于开元二十三年腊月初七,眼角有痣,年四岁。”

腊月初七……张睦突然想起,今日正是腊月初六。

而他的生辰,恰好也是腊月初七。

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,铅云低垂。

远处传来悠悠的洞箫声,这一次,曲调里竟夹杂着孩童咯咯的笑声。

张睦发疯般扑向房门,可门栓像是焊死了,纹丝不动。

他转身去推窗,每一扇窗户都从外面封住了。

墙根下传来窸窸窣窣的挖掘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从地下,朝着他的屋子,一寸一寸地爬过来。

箫声忽然停了。

一个温厚的声音,隔着墙壁,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:

“好孩子,莫怕。”

“爹爹等你……已经等了整整三十年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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