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声钟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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阁楼的地板上,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慢慢聚成一个人形。

是个女子轮廓,有身段,有四肢,唯独脸上空白一片。

而空白处,正有无数缕白气从钟里飘出,丝丝缕缕,往那张“脸”上汇聚。

白气交织,渐渐勾勒出眉眼的形状,鼻梁的弧度,嘴唇的轮廓……

每多一缕,楼下某处便传来一声闷哼,像是有人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声音。

鲁老汉跪倒在地,朝着那人形磕头,老泪纵横:“阿荧……阿荧……爹爹快把你养活了……”

陶仲文却在这时,看见那人形抬起手,指向了他。

他听见一个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意识中炸开:

“还有一个……”

“修塔匠的……手艺口诀……”

“我要他的……技艺之声……”

“有了这个……我就能……彻底完整……”

鲁老汉猛地转头,盯着陶仲文,眼里没了泪,只剩贪婪。

“陶师傅,对不住了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你的手艺,你的口诀,你家族传了五代人的修塔绝学——给我女儿吧。”

“给了她,你就能解脱了。”

“就像我一样。”

他张开嘴,陶仲文看见,他的舌头只剩半截,断处光滑如镜。

陶仲文转身就逃。

可楼梯不见了,四周的墙壁在蠕动,所有的木梁都在低语,所有的彩绘人物都转过头,用空白的面孔“望”着他。

那个人形——阿荧,正一步步走来。

她的脸已经快要织成,只剩右眼角还有一小块空白。

而那块空白,正对着陶仲文的方向,饥渴地、贪婪地“吸”着气。

陶仲文感到喉咙剧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扯出去。
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父亲口传心授的那些口诀;想起第一次独立修塔时的兴奋;想起每一句关于手艺的叮咛、每一段关于声学的秘要……

这些声音,这些他视为性命根本的声音,正一点点离开他的身体。

他捂住喉咙,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只有眼泪,大颗大颗地掉下来。

掉在木地板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

那响声极轻微,可阿荧的人形却猛地一颤,脸上那块空白剧烈地扭曲起来。

鲁老汉也愣住了:“眼泪……眼泪的声音?”

陶仲文忽然明白了。

这钟,这楼,这邪术,收的是“人声”——说话的声,唱歌的声,念诗的声。

可眼泪落地的声音,不是人声。

是心碎的声音。

是这邪术唯一收不走的东西。

他拼命地哭,让眼泪肆无忌惮地流。

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

嗒,嗒,嗒……

声音很轻,却像锥子,一下下刺在那张快要织成的脸上。

阿荧的人形开始不稳,脸上的五官开始模糊、溃散。

那些织成脸的白气,被泪声一激,竟开始反流,一丝丝一缕缕,从她脸上抽离,飞回钟里。

钟身的名字一个个暗下去。

楼下的街巷中,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——

响亮,清澈,冲破死寂。
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
咳嗽声,哈欠声,梦呓声……

被存走的声音,正在归来。

鲁老汉惨叫一声,扑向人形:“不——我的阿荧——”

可他的手穿过了一团虚影。

阿荧的“脸”彻底散了,白气四逸,人形化作一滩暗红的水,渗进地板缝隙。

只剩那张鲜红的嘴,还悬在空中,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然后,嘴也消失了。

钟停了。

梁里的低语停了。

万籁俱寂。

陶仲文瘫坐在地,摸向自己的喉咙——能发声了。

他试着哼了句家乡小调,顺畅如初。

窗外,天快亮了。

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,清脆响亮,是个年轻人的嗓子:

“寅时五更——天光将明——”

“有话早说——有泪莫停——”

陶仲文摇摇晃晃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晨光里,他看见胭脂铺的老板娘开了门,仰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然后对隔壁早点摊的伙计说了句什么。

声音很轻,但他听见了。

她说的是:“今儿个,可真安静啊。”

是啊,真安静。

没有梁里的低语,没有钟内的轰鸣,没有那些本该存在却消失的声音。

只有人间最平常的、炊烟似的嘈杂,正一点点苏醒,一点点漫开。

陶仲文回头,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钟。

钟内壁上,所有的名字都暗着。

唯独最底下,多了一行崭新的、深深凿进去的小字:

“陶氏五代绝艺,永镇此楼,生生世世,不闻人声。”

那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
可他完全不记得,自己何时刻上去的。

阁楼的地板缝隙里,还有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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