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声钟(2 / 4)
天还没亮,而他的枕头湿了大半——
不是汗,是水,带着淡淡的咸味,像是眼泪。
从那天起,陶仲文发现自己能“听”到一些本该听不见的东西。
卖炊饼的汉子揉面时,他听见极轻的哼曲声,可那汉子明明闭着嘴。
学堂里的童子念书时,他听见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同时背诗,可屋里只有一个孩子。
最可怕的是那晚,他路过胭脂铺,听见里面传来老板娘尖厉的哭骂声:“你把话还我!还我!”
他扒着门缝看,却见老板娘好端端地坐在镜前梳头,嘴唇紧闭,唯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而那哭骂声,真真切切,就在耳边。
陶仲文终于明白,他听见的,是那些人“被存走”的声音。
是钟里飘出来的“声魂”。
他去找鲁老汉对质,老汉正在钟楼里,用一把软毛刷,仔细地清扫钟内的名字。
“听见了?”老汉头也不回,“你的耳朵,已经开始‘接声’了。”
“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我说过,这钟要养。”老汉转过身,脸上竟有泪痕,“养它,是为了镇住我女儿。”
他告诉陶仲文一个故事。
二十年前,他女儿阿荧是这一带最有名的歌伎,一副嗓子清亮如溪,能唱得百鸟停飞。
可她爱上个负心书生,被抛弃后,在听风楼顶吊死了。
死前她发了咒:要这汴京城,再无人能欢声笑语。
自那以后,附近的人果然渐渐失声,成了现在这般模样。
鲁老汉求遍高人,最后有个游方道士告诉他,唯有造一口“纳声钟”,把人们的欢声笑语存进去,镇在阿荧的亡魂之上,才能压住咒怨。
“所以这二十年,我夜夜打更,不是在报时,”老汉哑声道,“是在‘收声’——收走人们多余的话,存在钟里,压着她的怨气。”
“可他们越来越沉默……”
“是,声音被收走了,人自然就寡言了。”老汉苦笑,“可总比彻底变成哑巴强,你说是不是?”
陶仲文将信将疑。
他偷偷查了楼里的旧档,确有歌伎自尽的记载,时间也对得上。
心中的疑窦消了大半,甚至生出一丝同情。
当夜,他主动帮老汉“收声”。
方法是子时前后,提着灯笼在附近街巷慢慢走,遇到晚归的行人,便凑近了听他们说话。
灯笼里烧的不是蜡,而是一种淡黄色的香饼,烟气飘散处,行人会不自觉地多说几句。
而那些多说的话,便会化作极淡的白气,被吸进灯笼里。
等灯笼沉了,再回楼里,将白气倒入钟下的铜盆,看着它们丝丝缕缕渗进钟身。
如此过了七日,陶仲文的嗓子彻底哑了。
他现在说话,得用尽全身力气,才能挤出蚊子似的哼哼。
而他能“听”到的“声魂”却越来越多,有时走在大街上,仿佛置身闹市,各种声音扑面而来,可抬眼望去,人人都闭着嘴,一片死寂。
这种割裂感,逼得他快要发疯。
第八天夜里,他照例去收声,路过胭脂铺时,忽然听见一个清晰的、年轻的女声在唱曲。
曲调婉转凄楚,正是青楼里常见的怨词。
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,那声音飘飘悠悠,竟引着他出了城,来到一片乱葬岗。
月光下,他看见一座孤坟,碑上写着:“爱女阿荧之墓”。
而坟前,站着个穿红衣的女子,背对着他,正在唱。
唱到最后一个音,女子缓缓转身——
没有脸。
本该长着五官的地方,是一片空白,只有一张嘴,鲜红如血,一张一合。
陶仲文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逃回听风楼。
鲁老汉听完他的讲述,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又尖又利,完全不像个老人。
“你看见她了?”老汉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光,“真好,她快‘成形’了。”
“什么……成形?”
“你以为,我养钟真是为了镇她?”老汉一步步逼近,“错了,我是为了养她!”
“那些存进去的声音,那些欢声笑语,那些诗词歌赋,都是喂她的饵食!”
“吃了二十年,她终于快有‘脸’了——一张用千百人声音织成的脸!”
陶仲文退到墙根,浑身发抖:“可那些人……那些失声的人……”
“他们的声音,成了我女儿的五官。”老汉的脸因激动而扭曲,“眼睛是孩童的呀呀学语,鼻子是情人的绵绵情话,耳朵是老者的谆谆教诲……而嘴巴,是歌伎的绝唱!”
“等她彻底成形,就能离开这破楼,就能真正地‘活’过来!”
“到那时,整个汴京的人都会变成哑巴,因为他们所有的声音,都成了我女儿的脸!”
钟在这时忽然响了。
不是被人敲响,而是从内部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钟身剧烈震颤,那些刻满的名字开始发光,一个接一个,像醒来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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