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烛账(2 / 2)
。他决定去找福伯问问。福伯在潘家待了四十年,或许知道些什么。
他举着玻璃罩的煤油灯,穿过幽深的回廊。雨被风刮进廊里,打湿了他的绸衫下摆,冰凉地贴在腿上。福伯住在靠近后门的下人房里。允明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阵窸窣,半晌,门吱呀开了一条缝。福伯佝偻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影里,像一截老树根。他咿咿呀呀地比划着,意思是这么晚了,少爷有何吩咐。
允明盯着他的眼睛,慢慢地说:“福伯,我爹书房里,有一本深蓝色的账簿,你见过吗?”
福伯脸上的皱纹似乎瞬间凝固了。他慌忙摇头,双手乱摆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“嗬嗬”声,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。他不再是那个沉默温顺的老仆,眼里充满了恐惧,甚至……还有一丝哀求?
“你知道,对不对?”允明逼近一步,“‘长生库’在哪里?那些‘货’到底是什么?我爹……他到底在做些什么?”
福伯倒退一步,险些被门槛绊倒。他死死闭上眼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,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,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给出任何反应。
允明知道问不出什么了。他转身离开,身后传来福伯压抑的、如同老旧风箱般的抽泣声。这声音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他心头发冷。
回到书房,鬼使神差地,他又拿出了那本账簿。这一次,他翻到了最后有记录的几页。在最后那条关于“金石盟”的记录之后,隔了几页空白,竟又出现了一行崭新的、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字!
不是父亲的笔迹。更加娟秀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
“丙戌年四月初八,收‘归乡人’一位,魂识俱全,予‘长生库’特字号位。当期:今夜子时。息:尽收此宅三代积蓄之‘运’。”
丙戌年,就是今年!四月初八,就是今天!“归乡人”……魂识俱全……允明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!他不就是那个“归乡人”吗?今天刚回到老宅处理父亲的后事!特字号位?当期就在今夜子时?而利息……是潘家三代人积累的所有“运势”?
这是谁写的?是谁在他回来之后,在这本恐怖的账簿上,添上了关于他的契约?!
“哐当!”书房面向院子的花窗猛地被风吹开,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进来,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,几乎熄灭。就在这明灭的光影中,允明眼角的余光瞥见,窗外漆黑的庭院里,似乎站着一个人影!
一个穿着旧式对襟褂子的、清瘦的人影。背对着书房,面朝着祠堂的方向,一动不动地站在瓢泼大雨中。
看那身形……分明是刚刚下葬不久的父亲,潘世襄!
允明的呼吸停滞了。他想喊,喉咙却像被扼住;他想动,双腿却像灌了铅。桌上的煤油灯终于支撑不住,“噗”地一声熄灭了。书房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,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瞬间照亮那个僵立在雨中的背影。
不,不是背影。在又一道刺目的闪电亮起时,允明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身影的头,正以一个极其缓慢、极其不自然的速度,一点一点地,向后转动过来!
闪电熄灭。黑暗重新吞噬一切。
但允明“看到”了。在最后的光明里,他“看”到那转过来的脸上,根本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的、被雨水浸透的惨白。而在原本该是嘴巴的位置,缓缓裂开一道弯弯的、鲜红的缝隙。
像是一个笑容。
账簿从允明无力的手中滑落,摊开在地上。最后那一页,在窗外断续的闪电映照下,那行关于“归乡人”的记录下面,原本空白的地方,正有新鲜的墨迹,如同拥有生命般,一丝一丝地自行晕染、浮现出来:
“子时至。”
“货已验明。”
“计息开始。”
雨声,铺天盖地。更梆子恰好响起,闷闷的,一下,又一下。
正是子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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