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忆师(1 / 3)
雨水不再从天上落下。
它们从城市穹顶的无数微孔中精准喷出,带着静电吸附程序,只沾湿需要清洁的空气粉尘,绕过所有行人的身体。
李停云站在“澄心阁”工作室的落地幕墙前,看着外面216层高度下的街景。
悬浮车流无声滑过,像血管中规矩的血细胞。
霓虹与全息广告将湿润的街道染成不断变色的巨大电路板。
这里是2125年的宛城,一个记忆可以备份、情绪能够调节、痛苦理应被技术剔除的时代。
他的工作室叫“澄心阁”,是这条“安心街”上十七家记忆清洁机构之一。
招牌是全息柳体字,透着刻意为之的古意,在雨雾中微微晕开。
与别家不同,李停云不用标准化神经编辑程序,他用手工。
一套家传的、据说改良自古老针灸法的生物电微导术,配合精心调制的神经递质熏香,能像用橡皮擦去铅笔迹一样,精准擦除客户指定的记忆片段,而不损伤其他脑区。
这在崇尚绝对精准与效率的时代,成了一种昂贵的、带着神秘色彩的雅癖。
来找他的,多是那些不信任冰冷程序、或者有难言之隐需要绝对保密的有钱人。
今天的最后一位客户预约在酉时。
很守旧的时间表述。
光脑上只显示客户代码“癸亥七”,以及一行备注:“清理近期重大创伤记忆,面议细节。”
匿名预约不罕见,但“重大创伤”往往意味着高价和风险。
李停云调暗了工作室的仿古宫灯,点燃了一小截檀香——真正的植物香料,价比黄金。
空气里渗入一丝沉静的甜涩。
客户准时到了。
是个女人,穿着最新款的光学迷彩外衫,面容笼罩在一层随着光线变化而微微波动的模糊滤镜后,看不清具体年纪,只觉身姿挺拔。
她自称“林女士”,声音经过处理,是平滑的中性电子音。
但李停云敏锐的从业直觉,从她坐下时整理衣摆那极其细微的停顿,捕捉到一丝深藏的疲惫,或者说……僵硬。
“听说李师傅手法精妙,能让人‘忘得干净’。”林女士开门见山,过滤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那要看您想忘掉什么,以及它扎根多深。”李停云示意她躺在那张覆盖着真丝软垫的理疗床上。
床头的脑波监测仪悄然亮起幽蓝的光。
“一段旅程。大概十天左右的记忆。从本月朔日到昨日。”林女士躺下,滤镜后的脸朝向天花板,姿势标准得像军事手册的插图,“具体的画面、声音、感受……所有相关神经编码,彻底清除。”
十天记忆,并不长。
但要求彻底清除所有感官编码,这很少见。
通常人们只想淡化痛苦的情感附着,而非抹去事件本身。
“原因?”李停云一边用消毒软布擦拭一组比头发丝还细的晶石微导针,一边例行询问,“我需要知道记忆的大致性质,以避免触及无关的关联神经网络。这是为了安全。”
林女士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。
“一次……事故。”电子音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,“在‘穹庐之外’。我所在的生态考察站发生了泄漏。我目睹了……一些同事的死亡。细节我不想重复。每晚闭眼就是那些画面。常规心理干预无效。”
“穹庐之外”——指的是城市巨型生态穹顶之外的区域。
那里有废弃的城市残骸、受控的生态实验区,以及一些前沿科研站点。
环境严苛,事故确实偶有发生。
李停云点了点头,这类创伤记忆他处理过。
强烈的视觉冲击与负疚感往往纠缠成顽固的神经结。
“我明白了。过程大概需要两个小时。您会进入浅层睡眠状态,可能会有一些浮光掠影般的片段闪回,属于正常神经放电。完成后,您会感觉那十天的记忆像一本被抽走的书,留下空白,但不会影响其他记忆的连贯性。”他解释道,将第一根微导针轻轻贴在她的太阳穴上方,仪器显示针尖的生物电共振频率正在与特定脑区皮层同步。
“空白……”林女士咀嚼着这个词,突然问,“李师傅,你相信记忆完全消失吗?就像从未发生过?”
李停云的手稳如磐石。
“从神经物理角度,信息一旦被牢固编码,极难彻底湮灭。我的工作更像是给那段记忆加上无数重密码锁,再把钥匙扔掉。它还在仓库最深处,但您再也找不到,打不开了。”他启动熏香器,淡淡的、带着蓝铃草与某种矿物气息的烟雾缭绕起来,那是辅助神经松驰的配方。
林女士不再说话。
监测屏上,她的脑波逐渐平稳,进入预设的θ波状态。
李停云全神贯注,指尖通过微导针传递着精微的电流,像最谨慎的考古学家,一点点刷去目标记忆皮层上最新鲜的“沉积层”。
画面碎片不可避免地流过他的意识感应接口——这是手工操作的风险,也是必须的路径指引。
他“看”到了炽烈的白光、扭曲的金属、快速闪过的惊恐面容、警报器刺目的红光与嘶鸣……混乱而充满痛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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