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传的嗓子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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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家族的女人,都有一副好嗓子。

从我有记忆起,每逢除夕守岁,曾祖母就会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,用那种能让烛火都静止的声音,讲述我们家族的故事。

她的声音不像老年人的沙哑,反而像山涧清泉,又像玉石相击,听得人从骨头缝里发酥。

“楚家的女儿啊,”她总是用这句话开头,眼睛望着虚空,“嗓子是祖宗赏的饭,也是祖宗下的咒。”

那年我七岁,躲在母亲身后,小声问:“什么咒?”

曾祖母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,烛光在她深陷的眼窝里跳动:“楚谣,你记住——楚家的女人,可以唱任何曲子,唯独不能模仿三种声音:垂死之人的最后叹息、地下三尺的泥土翻动、还有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。

“还有自己血脉至亲的哭腔。”

母亲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肩膀,生疼。

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心里却像被羽毛搔过,痒得厉害。

不能模仿?可我连那三种声音是什么样子,都不知道啊。

时间像门前的河水一样流走。

我十六岁那年,曾祖母去世了。

送葬的队伍很长,白幡在风里哭得撕心裂肺。我扶着母亲,看她红肿的眼睛,忽然想起曾祖母说过的话。

不能模仿至亲的哭腔。

我下意识地捂住嘴,生怕自己不小心学出母亲此刻的抽泣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

梦里曾祖母还坐在老藤椅上,背对着我,正用那把牛角梳梳头——不,不是梳头,是梳她的喉咙!

她的手指握着梳子,从脖颈上端缓缓梳到下端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
梳齿过处,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一窝苏醒的蛇。

我想尖叫,却发不出声音。

曾祖母忽然转过头来——她的嘴巴张得极大,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,而喉咙深处,正缓缓爬出一把漆黑的梳子!

梳子上沾着黏稠的液体,一滴,一滴,落在她前襟上。

“楚谣,”她用那副好嗓子说,声音甜得像蜜里调油,“记住啊,只能三下……”

我惊醒了,浑身冷汗。

窗外月光惨白,照在梳妆台上那把曾祖母留给我的牛角梳上。

梳子静静地躺着,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
我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
三年后,我考上了省城的音乐学院。

声乐老师第一次听我开嗓,眼睛瞪得滚圆:“楚谣,你这声音……是天生的歌唱家!”

同学们羡慕,老师器重,我在赞美中飘飘然。

只有每个月给家里打电话时,母亲总在挂断前重复那句话:“谣谣,记得家里的规矩吗?”

“记得记得。”我总是敷衍。

心里却想,都什么年代了,还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。

大二那年,市里举办青年歌手大赛,冠军能直接保送国家剧院。

决赛前夜,我接到弟弟的电话。

“姐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妈住院了,医生说……可能是喉癌。”

我连夜赶回县城医院。

母亲躺在病床上,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见我进来,想说话,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手指艰难地比划——三根手指,颤抖着竖起。

我哭得不能自已。

守到第三天凌晨,母亲的情况急剧恶化。

监测仪的警报尖叫起来,医生护士冲进病房抢救。我被推到门外,隔着玻璃,看见母亲的身体在病床上剧烈抽搐。

然后,她忽然不动了。

她的头转向门口,转向我,嘴唇蠕动着,做出最后一个口型。

我看懂了。

她在说:“跑。”

紧接着,我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从母亲张开的嘴里,发出的不是人声,而是一种……一种像是湿木头被慢慢折断的声音,混着水泡破裂的细响,还有更深处的,某种有节奏的刮擦声。

像梳子,梳过腐烂的喉咙。

我瘫倒在地,捂住耳朵。

但那个声音钻进指缝,钻进耳道,牢牢烙在我脑子里。

母亲走了。

葬礼上,我浑浑噩噩,直到弟弟拉我跪下磕头时,我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
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声音。

每一个细节,每一次转折,都像用刻刀凿在了记忆深处。

甚至,我的喉咙开始发痒,声带微微震颤,不受控制地……模仿着那个声音的轮廓。

回学校的火车上,我靠着车窗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,试着发出了第一个音节。

只是一点点,一点点模仿。

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,苍白,眼下乌青。

可我的嘴角,却莫名地上扬着。

回到学校,大赛在即。

我把自己关在琴房,没日没夜地练习参赛曲目。可每次唱到高音部分,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

差一点穿透力。

差一点……让人过耳不忘的独特性。

那个深夜,琴房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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