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剪脐带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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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安安临产前一周,母亲从老家赶来。

她带来一只褪色的红布包,巴掌大小,用黄绳扎得严严实实。

“安安,”母亲握着她的手,手心潮湿,“有件事,妈必须告诉你。”

医院的灯光白得惨人,走廊尽头的婴儿啼哭像远方的潮水。

“咱们祝家的女人,生孩子时有个老规矩。”

母亲解开红布包,里面是三把剪刀。

不是医院那种亮闪闪的现代产剪,而是老式的、铁黑色的剪刀。刀身细长,尖端微微上翘,像是某种鸟类的喙。剪刀柄上缠着深褐色的线,已经与铁锈融为一体。

第一把剪刀的刃口有细微的缺口。

第二把剪刀的关节处缠着一缕干枯的头发。

第三把剪刀最旧,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,握在手里沉得像块墓碑。

“孩子落地后,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被隔壁病房的电视声淹没,“你要自己剪脐带。”

“医院不是会剪吗?”祝安安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,里面的小生命正在踢她。

“不,”母亲摇头,“必须是祝家的女人自己剪,用这三把剪刀,按顺序。”

她拿起第一把:“这一剪,剪断血肉联系。”

拿起第二把:“这一剪,剪断前世债业。”

最后握住第三把,手在微微发抖:“这一剪……剪断它往回爬的路。”

祝安安愣住了:“往回爬?什么往回爬?”

母亲没有回答。

她把三把剪刀重新包好,塞进祝安安的枕头底下:“记牢顺序,一把都不能错。剪完就把剪刀包好,交给门外第一个穿白衣服的人——不管他是医生、护士,还是扫地的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你就闭上眼睛,数到一百,再睁开看孩子。”

“如果错了顺序呢?”祝安安问。

母亲看着她,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:“祝家上上一个弄错顺序的,是你太姥姥。她睁开眼睛时,孩子还在她肚子里踢。”

“可是脐带已经剪了?”祝安安感到一阵寒意。

“脐带是剪了,”母亲说,“但剪的是她自己的喉咙。”

当晚,祝安安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暗红色的河边。

河对岸站着许多女人,都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,有的梳髻,有的剪短发,最远的那个还穿着清代的袄裙。她们的脸模糊不清,但祝安安知道,她们都在看着自己。

河里漂着的不是水,是粘稠的、温热的液体。

一条脐带从河底伸出来,缠住了她的脚踝。

她惊醒时,羊水破了。

生产过程异常顺利,顺利得让接产的医生都惊讶:“头胎这么快,少见。”

但祝安安知道,这不是顺利。

是有什么东西,在急着出来。

当婴儿滑出体内的瞬间,祝安安看见了——

那不是新生儿该有的样子。

它闭着眼睛,嘴角却向上弯着,像一个熟练的笑容。它的手掌张开又握紧,动作太协调了,协调得不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双手。

最诡异的是它的脐带。

那不是普通的脐带,而是泛着暗蓝色的光泽,表面布满了细微的、螺旋状的纹路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
“恭喜,是个男孩!”医生举起婴儿。

祝安安却尖叫起来:“剪刀!我的剪刀!”

医生护士都愣住了。

母亲冲进来,从枕头底下掏出红布包,塞到她手里。

祝安安颤抖着打开布包,按照母亲说的顺序,拿起第一把剪刀。

脐带比想象中坚韧,剪下去时,她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
不是婴儿的。

是从产房角落里传来的。

第二剪,剪断前世债业。

这一剪更费力,剪刀刃口摩擦着脐带,发出“咯吱”的声音。剪断的瞬间,她闻到了一股气味——陈年的檀香混着霉变的纸张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
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
它的眼睛是全黑的,没有眼白,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。

它看着祝安安,嘴角的笑容更深了。

祝安安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第三把剪刀。

“快!”母亲在她耳边低喝,“剪断它往回爬的路!”

第三把剪刀最沉,举起来时,祝安安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断了。

她咬紧牙关,朝最后那段脐带剪去——

剪刀合拢的瞬间,她听见了哭声。

不是婴儿的哭声。

是许多女人的哭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层层叠叠,像潮水般涌进产房。哭声里有绝望,有愤怒,还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……解脱。

脐带终于断了。

断开的那一端迅速枯萎、发黑,像是已经死去了很多年。

而连接婴儿的那一端,则像受惊的蛇一样缩回了他的肚脐,消失不见,只留下一个光滑的、完整的肚脐眼。

婴儿不笑了。

它闭上眼睛,开始发出正常的、嘹亮的啼哭。

眼睛也变成了普通的深棕色,带着新生儿特有的朦胧。

祝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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