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霖记(2 / 2)
:无数人低语的声音,混合着液体流动的汩汩声,还有那种持续的嗡鸣。
最恐怖的是,他在那些低语声中,听到了熟悉的声音——前天失踪的李家小孩,昨天说要去镇上求救的民兵队长,甚至还有他自己的母亲——三年前就已经去世的母亲的声音。
“下来吧……”声音从井底飘上来,温柔地诱哄,“雨给我们造了这么好的家……永远不旱……永远不渴……永远在一起……”
赵永明尖叫一声,推开人群往回跑。
他要离开村子,立刻,马上!
通往村外的路已经被疯狂生长的植物堵死。
那些植物的茎秆互相缠绕,织成了一堵厚厚的墙。赵永明捡起石头砸,砸开的地方流出乳白色的汁液,汁液落地立刻长出新的嫩芽。
他转向后山的小路。
小路还在,但路上铺满了湿滑的菌毯。
赵永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,耳边全是那种嗡鸣声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集,仿佛整个山都在发出同一个声音。
快到山顶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。
村子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、蠕动的绿色肉块。
那些“植物”已经融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村庄的活体组织。他能辨认出一些建筑的轮廓——屋顶、墙壁,但都已经被肉质的菌毯包裹、吞噬。
在原本是打谷场的位置,肉块鼓起一个巨大的瘤,瘤的表面有规律地搏动,像一颗正在孵化的卵。
而更远的天空,那片铁青色的云依然悬在那里。
不,那不是云。
赵永明眯起眼睛,汗水混着恐惧的泪水流进眼眶。
他终于看清楚了:那“云”的下表面,垂着无数细密的、半透明的丝状物,每一根的末端都滴着“雨”。那些丝状物在缓慢摆动,像水母的触须。
这是一个活物。
一个覆盖天空的、巨大的、正在向大地播种的活物。
嗡鸣声达到了顶峰。
赵永明感到耳朵一阵刺痛,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。
他伸手一摸,是血,血里混着一些极小的、六边形的晶体。
山顶的风突然停了。
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。
绝对的寂静中,他看见“天空”缓缓降下一条更粗的“触须”,径直朝着他的位置垂来。
触须的末端张开,不是嘴,而是一个完美的、深邃的六边形孔洞。
孔洞里传来声音,用他母亲的声音,用他妻子的声音,用所有他爱过的人的声音,轻轻呼唤他的名字。
“永明……回家吧……”
“雨给我们造了家……”
“我们都在这里……”
赵永明想跑,腿却像长在了地上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双脚已经陷进了菌毯里。菌毯爬上他的脚踝、小腿,所过之处,皮肤变成了和菌毯一样的肉红色,失去了知觉,却传来一种诡异的、被拥抱的温暖。
触须垂到了他的面前。
孔洞里映出的不是黑暗,而是一个温暖的、灯火通明的家。
他看见母亲在灶台边忙碌,妻子在缝补衣服,甚至看见了自己——另一个自己,正坐在桌边微笑,朝他招手。
“进来吧……”所有声音一起说,“再也不会有干旱……再也不会有饥饿……再也不会有分离……”
赵永明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那种温暖太诱人了,像冬夜里的被窝,像疲倦时的床。
他的手臂自己抬了起来,伸向那个孔洞。
指尖触到的瞬间,他看到了“真相”。
不是家。
是无数溶解在黏液中的躯体,是互相融合又分离的意识,是永恒的、混沌的、失去个体存在的“在一起”。
那些呼唤他的声音,只是一遍遍重复的残响,是这活物消化吸收时留下的回声。
“不——!!!”
他用最后的意志力嘶吼出来,拼命向后仰。
但太迟了。
菌毯已经爬到了他的腰部,他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了肉红色组织的一部分。
触须温柔地包裹住他的上半身,将他缓缓提离地面。
在被完全吞入那个六边形孔洞的前一秒,赵永明最后看了一眼天空。
铁青色的“天空”边缘,又有一片同样的“云”正在缓缓飘来。
而更远的地平线上,第三片、第四片……数不清的“云”正在聚集。
它们要覆盖的,恐怕不止这一个村子。
雨,又要下了。
永远地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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