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识之墟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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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的标记。烧点旧物,假装哀悼。但标记本身,也很快会被忘记该纪念谁。”

“不!我记得!我是她父亲!我记得清清楚楚!”李望崩溃地大喊。

“你记得,是因为你刚回来,你还‘在外面’。”老头深深看他一眼,“但你现在‘在这里’了。你看到了林子,你听到了规则,你‘知道’了她被‘墟化’的原因……你本身,已经成了一个新的、危险的‘联系’。镇上的人很快会察觉。他们会开始‘认为’你也不该存在。当足够多的人开始这么‘认为’……你也会被‘修剪’。”

老头说完,不再理会李望,佝偻着背,缓缓走入黑暗,消失了。

李望浑身发抖,不是怕,是彻骨的寒。他发疯似的跑回小镇,跑回女儿的小院。他要找到更多证据,证明女儿存在过!冲进卧室,他猛地拉开抽屉——之前明明看见的小溪童年相册,不见了!他翻找衣柜——那件眼熟的、妻子买给女儿的外套,变成了陌生的款式!他再冲回桌前,颤抖着翻开那本日记——

里面的字迹,正在变淡!不是褪色,而是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慢慢抹去!一页,一页,变成空白!

“不!!!”他凄厉的惨叫在空屋里回荡。

他夺门而出,跑到街上,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人:“告诉我!你认识李溪吗?我女儿!李溪!”路人惊恐地甩开他,眼神陌生而厌恶,仿佛他是个疯子。其中一个男人被他缠得烦了,吼了一句:“哪有什么李溪!镇北根本没有林子!你魔怔了!”

没有林子?李望呆住。他猛地扭头看向镇北方向——远处,只有一片平坦的荒地,在月光下泛着灰白。防风林,不见了。那漆黑的、藏着石墩的林子,仿佛从来只是他的幻觉。

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他。他跌跌撞撞回到租住的旅店,老板正低头记账,看都没看他一眼。回到房间,他对着镜子,想用冷水泼脸让自己清醒。手却僵在半空。

镜子里的人……有些模糊。轮廓似乎不那么确定了。他眨了眨眼,凑近些。五官的细节,好像在慢慢变得……普通,变得有点像白天街上看到的某个路人,又有点像另一个人。他拼命回想女儿的样子,可爱的小圆脸,笑起来弯弯的眼睛……可是,脑海中的画面怎么也在褪色?像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毛玻璃。

他想起老头的警告:“你本身,已经成了一个新的、危险的‘联系’……”

他明白了。遗忘的瘟疫,已经通过“知晓”本身,开始感染他。镇民们正在集体“认为”他的多余。他的记忆、他的身份、他的脸……都在被“修剪”,被“覆盖”,被“合理化”成别的什么。

他存在的基础,正在瓦解。

李望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发出无声的嘶吼。他知道该做什么了——趁自己还记得,趁自己还能被称为“李望”,他必须把这一切写下来!他扑到桌边,抓起笔和纸,疯狂地书写。写女儿,写日记,写林子,写石墩,写那个恐怖的规则……笔尖划破纸张。

写到最后,他签下自己的名字,力透纸背。然后他举起这张纸,想要大声朗读,加固自己的记忆。

可当他看到纸上最后那个签名时,他愣住了。

那两个字……是什么?

看起来很熟悉,但又无比陌生。是名字吗?谁的名字?他……是谁?

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此刻在他眼里,渐渐扭曲、变形,成了一些毫无意义的、杂乱扭曲的线条。他困惑地皱起眉,随手将这张“废纸”揉成一团,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。

做完这个动作,他感到一阵轻松,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。窗外天色微亮,又是新的一天。他打了个哈欠,心想:“这个小镇真无聊,明天就离开吧。”

他走到洗脸盆前,准备洗漱。清澈的水面,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、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。

他对着水里的人,随意地、毫无波澜地,笑了笑。

镜子角落的阴影里,那张被扔掉的纸团静静地躺着。

纸团表面,最后两个尚未完全扭曲的笔画,正像暴露在阳光下的残雪,无声无息地,融化成一片彻底的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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