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位记(1 / 3)
赵晖推开家门。屋里静得吓人。
不是没声音的那种静,是声音都被吸走了似的,闷得人心慌。
餐桌上,昨天吃完没收的外卖盒不见了。油腻的茶几被擦得锃亮,反射着惨白灯光。地板光洁如新,连拖鞋该在的位置,都摆得一丝不苟。
吴芸从厨房走出来,系着一条陌生的蓝色围裙。她手里端着果盘,苹果切成均匀的兔子形状。
“回来啦?”她微笑,嘴角弧度精准,“洗手吃饭吧。汤要凉了。”
赵晖盯着她的脸。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蜡像。他记忆里,妻子左颊有颗小痣。现在没了。
“你的痣……”
“什么痣?”吴芸眨眨眼,眼神空了一瞬,“快去洗手,水龙头调到第三档,水温刚好。”
水龙头果然在第三档。水温不冷不热,像早测量好的。赵晖关了水,湿着手愣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,他身后站着吴芸。
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?一点脚步声都没有。
“要擦手。”她递来毛巾,折叠得方正正,“擦完放回架子上第二格,记得对齐边角。”
毛巾有股陌生的柠檬香,刺鼻。
夜里,赵晖被窸窣声弄醒。不是老鼠,是更规律的……摩擦声。他眯眼偷看。
吴芸背对他,跪在床边。她正用一把小尺子,量他拖鞋和床沿的距离。量完,她轻轻挪动拖鞋,直到尺子刻度归零。然后,她转向赵晖睡乱的那侧被子。
她的手悬在被子上方,指尖微微颤抖,仿佛在对抗什么。但最终,她还是伸出手,一点一点,将被子褶皱抚平,拉直,掖进床垫下。每个动作都僵硬,像提线木偶。
做完这一切,她舒了口气,躺回自己那边。身体笔直,双手交叠在小腹,如同入殓。
赵晖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,家里更整洁了。书架上原本杂乱的书,按颜色和高度重新排列。他的烟灰缸消失了,连烟味都闻不到一丝。
他忍不住问:“芸芸,你请了保洁?”
“没有呀。”吴芸正在给绿植叶子一片片擦灰,“家里一直这么干净。你记错了。”
她擦叶子的动作很怪。不是擦拭,而是用指甲沿着叶脉,轻轻刮掉看不见的灰尘。刮完一片,她端详几秒,才转向下一片。那专注的眼神,让赵晖脊椎发凉。
傍晚,赵晖在沙发缝里摸到一枚旧纽扣。是他那件破衬衫上的,衬衫早扔了,扣子却留在这里。
他捏着纽扣,莫名有些安心。这点不合规的“脏东西”,证明这个家还有过去的痕迹。
他随手把纽扣放进睡衣口袋。
深夜,那窸窣声又来了。
赵晖眯着眼,看见吴芸站在他睡的这一侧。她手里拿着他睡前乱丢的睡衣,正仔细地……摸索每一个口袋。
她摸到了纽扣。
动作停住了。
月光下,赵晖看见她的侧脸。没有表情,但眼神死死盯着手心那枚扣子。那眼神不是厌恶,是……困惑?仿佛看到了一件完全无法归类的东西。
然后,她做了一件让赵晖血液冻结的事。
她张开嘴,把纽扣放了进去。
没有咀嚼,只是含着。她走到客厅,在垃圾桶前站定。那垃圾桶如今空无一物,套着崭新的垃圾袋。她吐出纽扣,看着它掉进袋底。
接着,她弯下腰,仔细地将垃圾袋四角拉平,确保没有一丝皱褶。最后,她给垃圾桶盖上盖子,严丝合缝。
她转身回卧室,经过赵晖时,停了一下。
赵晖死死闭着眼,屏住呼吸。
他感到吴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。冰冷,审视,像在评估一件摆放不当的家具。
脚步声响了。她走向五岁的女儿妞妞的房间。
赵晖猛地睁开眼,跟了过去。
妞妞的房门虚掩着。里面亮着微光。
吴芸站在妞妞的床边。妞妞抱着旧得快掉毛的兔子玩偶,睡得正熟。那是她出生时姨妈送的,从不离手。
吴芸伸出手,轻轻抽那只兔子。
妞妞在梦里嘟囔,抱得更紧。
吴芸的手停住了。她低头看着女儿,脸上第一次出现挣扎的表情。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无声地念着什么。
最终,她还是用力一扯!
兔子玩偶被抽了出来。妞妞在梦中呜咽一声,翻了个身。
吴芸拿着那只脏兮兮的兔子,走到房间角落。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碎纸机一样的小机器,通体白色,没有商标。她把兔子塞了进去。
没有噪音,只有轻微的气流声。
兔子消失了。
吴芸从机器下方取出一个透明密封袋,里面装着一小撮灰色粉末。她把密封袋放进一个标记着“待处理”的收纳盒,将盒子放回壁橱,按颜色与其他盒子对齐。
然后,她回到妞妞床边,从床底拿出一个全新的、一模一样的兔子玩偶。标签都没拆。她小心地撕掉标签,把新兔子塞进妞妞怀里。
妞妞在睡梦中抱紧了新玩具。
吴芸满意地点点头,开始整理妞妞踢乱的被子。她抚平每一道褶皱,调整枕头角度,直到整个床铺看起来像无人睡过。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