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主注视(2 / 2)
“看”见满地的血,看见天花板的裂缝,看见镜片里自己可怖的模样。那个视角,来自下方——来自那片沾血的镜子碎片。
它不在他眼睛里了。
它在一切反光物里了!并且,它正把所“见”的一切,强行塞进他的脑海!
顾遥崩溃了。他砸烂了所有能反光的东西,包括手机屏幕、玻璃杯、甚至不锈钢水龙头。可“视觉”依然源源不断涌来。视角在不断跳跃:从地砖釉面的微弱反光,到赵晚遗落的一枚耳钉,再到窗外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。
它无处不在。它即是“注视”本身。
最后,警察破门而入,发现满屋狼藉和自残的顾遥。他被制服,送入精神病院强制治疗。药物让他麻木,束缚衣让他无力。他躺在隔离室里,天花板一片雪白。
主治医生很年轻,充满同情。他每天来和顾遥说话,尽管顾遥从不回应。
“你知道吗,”医生某天坐在床边,声音温和,“你的病例很特别。你女友赵小姐说,你声称有东西通过图像传播。我们调查过,你最后处理的那些照片,源头是一个旧货拍卖品——本属于一个上世纪失踪的摄影师。那人痴迷于拍摄‘观看的瞬间’,尤其爱拍人物眼底的反光。他说过,人的眼睛是一面镜子,映出世界,也映出观看者自己。他想找到……映在万千人眼底的那个‘共通凝视’。”
医生顿了顿:“很疯狂的理论,对吧?不过,更奇怪的是后续。我们请技术部门分析了你标注过的所有含那张脸的照片。你猜怎么着?”
顾遥毫无反应。
医生俯身,凑近他耳边,用气音说:“数字分析显示,那些‘脸’的像素排列,和你虹膜纹理的数字模拟……有高度吻合的特征。就像……你一直在看着‘你自己’的某个部分。”
顾遥空洞的眼眶,微微动了动。
医生笑了,站直身体。“当然,这是机密。对了,今天感觉如何?‘看’到什么了吗?”
顾遥终于嘶哑开口:“你……是谁?”
医生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边,回头看了一眼顾遥。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隔离房光滑的门把手上,清晰地映出了医生的侧影——而那张一直出现在照片里的脸,正完美地重叠在医生映出的面容上。
门关上了。
顾遥躺在寂静中。此刻,他脑海里的“视觉”,正来自门把手那个渐渐远去的反光映像。他看着“医生”走在走廊,和护士点头,进入办公室。办公室墙上,挂着一面医师资格证边框的玻璃。玻璃映出医生坐下的身影,也映出他脸上满足的微笑。
然后,医生对着那面玻璃中的自己,或者说,对着通过顾遥的“视觉”正在看他的那个存在,轻轻眨了眨眼。
顾遥终于明白了。
根本没有外来的寄生之物。那个“摄影师”成功了,他找到了那个“共通凝视”——那是人类集体潜意识里,对“被注视”本身的原初恐惧所凝结出的无形漩涡。它需要载体,需要一双双眼睛作为通道。它选中了顾遥,不是要折磨他,而是要“成为”他,然后通过他,找到下一个更稳定、更理智、更能接触人群的载体——比如,一位精神科医生。
他不过是跳板。
而现在,转移完成了。医生成了新的宿主,新的传播节点。顾遥的残留价值,就是作为这恐怖传递的“见证者”和“最后一双眼睛”,被永远囚禁在这具破碎的躯体里。
隔离室陷入真正的、永恒的黑暗。顾遥再也接收不到任何视觉信息了。他被抛弃了,连同那诅咒般的“观看”能力一起。
良久,死寂中,他干裂的嘴唇却慢慢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。
因为他忽然“听”见了——不是用耳朵,是某种更深、更直接的感知——从医院各个角落,从医生诊室,从护士站,从探视家属的手机屏幕,从无数光滑表面……传来了层层叠叠、细微如潮的“视线”移动的声响。
它们正在苏醒。
它们正在通过新的眼睛,贪婪地注视这个充满反光的世界。而第一个被它们共同“注视”的目标,正是这所医院里,所有尚未被寄生的、清澈的、活人的眼睛。
顾遥笑了,无声地、疯狂地笑了。
原来,他从来不是终点。
他只是开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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