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访者(2 / 2)

加入书签

回到楼下时,整栋楼的灯都是灭的。只有他家窗户透着光,昏黄的,摇曳的,像烛光。

他明明走的时候关了所有灯。

陆怀远一步步走上楼梯,每一步都重如千斤。家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轻柔的歌声,是童谣:“月光光,照地堂,妹妹等哥哥回家乡……”

他推开门。

客厅里点满了蜡烛。烛光中,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背对着他,坐在镜子前梳头。她的头发又黑又长,一直垂到腰际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小女孩说,声音清脆甜美。

陆怀远说不出话。他看着镜中,镜子映出小女孩的脸——七八岁的模样,眉眼间竟有几分像他。

“我是小晚。”小女孩转过身,烛光在她脸上跳动,“你的妹妹。”

“我没有妹妹……”陆怀远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你有。”小晚笑了,嘴角咧到耳根,“只是你忘了。爸爸妈妈也忘了。那场火之后,他们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。他们说只有一个儿子,说我从没存在过。”

她站起来,红裙在烛光中像流动的血。

“但你怎么能忘呢?哥哥。”她一步步走近,“那天是你把我锁在房间里的。你说玩捉迷藏,让我躲进衣柜,然后从外面锁上了门。火起来的时候,我拍着门喊你,喊了好久好久……”

陆怀远的头剧烈地痛起来。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:紧闭的衣柜门、拍打声、哭声、浓烟……
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他后退着,撞到了墙。

小晚已经走到他面前,仰起脸看他。她的皮肤在烛光下白得像纸,眼睛黑得像深渊。
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她轻轻说,“因为那年的你,也只有七岁。一个七岁的孩子,怎么会故意害死妹妹呢?”

她伸手摸他的脸,手指冰凉刺骨。

“但爸爸妈妈不这么想。他们觉得是你害死了我,所以把你送到了孤儿院,对外说你走丢了。然后他们领养了一个新儿子,给了他你的名字,你的身份,你的人生。”

烛火突然全部变成了绿色!

陆怀远在绿光中看见,小晚的脸开始变化。皮肤龟裂,露出焦黑的皮肉。头发卷曲燃烧,散发出焦糊味。她的红裙被火焰吞噬,整个人变成一具燃烧的骷髅!

“你不是陆怀远。”燃烧的骷髅发出咯咯的笑声,“你只是个替代品。一个占据了死者位置的可怜虫。”

陆怀远瘫倒在地,世界在旋转。所有的记忆都在崩塌——童年、父母、家庭……一切都是假的?

“但我需要一个哥哥。”骷髅俯下身,焦黑的手骨抚摸他的脸颊,“需要一个家人。所以留下来陪我吧,永远留在这栋房子里。”

她张开双臂,要拥抱他。

就在这一刻,陆怀远突然笑了。笑声在诡异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小晚啊小晚。”他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你的故事讲得很好,但有个破绽。”

骷髅僵住了。

“如果我是领养的替代品,为什么我会有那张照片?”陆怀远从口袋里掏出旧相册,翻到最后一页,“父母会把领养的孩子,和死去的女儿一起拍照吗?”

烛火剧烈地晃动起来。

“还有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说我被送到孤儿院,然后被领养回来。但户籍记录呢?邻居的记忆呢?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言,怎么可能瞒过所有人?”

房间的温度骤降。蜡烛一支接一支熄灭。

在最后一丝光消失前,陆怀远看见小晚的表情变了。那不再是天真或狰狞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彻骨的悲伤。
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
再睁开眼时,陆怀远躺在自家地板上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客厅里一切如常。没有蜡烛,没有红裙,只有倒扣的花瓶和那撮头发。

他爬起来,走进浴室洗脸。镜中的自己眼眶深陷,憔悴不堪。

但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
在他身后的门框边,露出一角红裙。只停留了一瞬,就消失不见。

陆怀远转过身,门口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知道,她还在。也许一直在,从二十多年前那场火开始,就从未离开。

他忽然明白了:真正被困住的不是他,而是她。那个死在火中的小女孩,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寄托的“哥哥”,一个可以让她继续存在的理由。

而他已经分不清,到底是谁在纠缠谁。

手机又响了,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这次陆怀远没有接,只是看着屏幕亮起又熄灭。
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阳光刺眼,街道上车水马龙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但在玻璃的反光里,他清楚地看见,自己肩膀上搭着一只焦黑的小手。

轻轻地,温柔地,仿佛妹妹牵着哥哥。

陆怀远没有转头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轻声说:“今天天气真好,小晚。”

肩膀上的手,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像是在回应。

又像是永远不会放开的宣告。

↑返回顶部↑

书页/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