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令虫(3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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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李非梦见了律蠹的真面目。

不是竹简,也不是虫子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法律条文组成的漩涡。漩涡中心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脸张开嘴,吐出更多的条文,那些条文落地就变成黑色的虫子,爬向四面八方,钻进每个人的梦里,篡改他们的记忆,放大他们的罪念。

醒来时,他发现自己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笔,正在一份判决书上签字。判决的对象是一个只偷了半个馍的饥民,罪名是“盗窃累犯,罪大恶极”,刑罚是腰斩。

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审过这个案子。

但案卷齐全,证据确凿,连犯人的画押都有。

李非冲向水牢。竹简悬浮在水面上方,缓缓旋转,散发着愉悦的波动。它又变强了,强到可以远程操控他,强到可以伪造案件。

他想要毁了它,但想到始皇的话,想到那些“饲料”,想到自己也可能成为其中之一,手又缩了回来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李非成了咸阳最可怕的狱正,破案如神,铁面无私。只有他知道,那些案子大多不是他破的,而是律蠹“制造”的——它先操控某人犯罪,再让他去破案,完成一个完美的罪孽循环,自己饱餐一顿。

他试图反抗过。偷偷减少喂食,结果律蠹直接操控他判了三个无辜者死刑。他试图向同僚透露真相,结果第二天那位同僚就以“诽谤朝政”的罪名下了狱,成了新的饲料。

他成了律蠹的傀儡,秦法的帮凶。

直到那一天,竹简上浮现出新的预言。

“九月丙午,始皇东巡,崩于沙丘。中车府令赵高、丞相李斯、公子胡亥谋,秘不发丧,矫诏赐死公子扶苏、将军蒙恬。”

李非浑身冰凉。这是……谋逆!
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竹简上的字迹继续变化:“狱正李非,知情不报,视同谋逆。当诛九族。”

它要杀他了。

不是立刻杀,而是先让他知道这惊天秘密,再告发他,让他成为这桩最大叛逆案的第一个祭品。因为最大的罪孽,需要最丰盛的饲料。

李非大笑起来,笑出了眼泪。

原来到最后,饲养者永远是饲料。

他砸碎水牢的门锁,走进去,走向那卷悬浮的竹简。

竹简感应到他的靠近,兴奋地震颤,简片张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虫,像一张等待进食的嘴。

李非没有退缩。他解开衣襟,露出胸膛。

“想吃我是吗?”他轻声说,“来,给你吃个够。”

他扑向竹简。

竹简将他包裹,简片刺入皮肉,虫子钻进血管。剧痛席卷全身,但李非咬紧牙关,用最后的神智做了一件事——

他抓住竹简的核心,那团由无数条文组成的漩涡,然后,开始背诵。

不是秦律。

是他小时候母亲教他的儿歌,是故乡的民谣,是早已逝去的、属于人的温柔记忆。

律蠹发出痛苦的嘶鸣。它吃惯了罪孽,消化不了这些纯净的、无罪的记忆。那些美好的东西像毒药,在它体内灼烧,撕裂它的结构。

竹简开始崩溃。简片一片片剥落,文字虫一条条死去,化作黑烟。

李非也快死了。但他还在背诵,用尽最后力气,背诵着母亲在他发烧时唱的歌谣。

水牢外传来脚步声。是侍卫,听到动静赶来了。

他们看见的最后一幕是:李非和竹简同归于尽,一起化作一滩黑色的灰烬。灰烬中,只有一小片竹简残片幸存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:

“法无仁心,必生妖孽。”

侍卫将残片呈给始皇。

始皇沉默良久,下令将残片收入宝库,秘而不宣。

那夜,所有秦吏都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变成竹简,被无数文字虫啃食。醒来后,他们发现自己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黑色纹路,形状像一条蜷缩的虫子。

而咸阳狱深处,那滩灰烬中,一粒微小的虫卵悄悄孵化。

新生的律蠹太小了,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
它钻进地缝,顺着地下水脉游走,寻找新的宿主。

它很饿。

它需要罪孽。

需要很多很多罪孽。

而它知道去哪里找——那个即将因一道矫诏而血流成河的帝国。

虫卵轻轻震颤,像是微笑。

它知道,盛宴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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