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烬录(3 / 3)
母得诰命,妻妾成群,子孙满堂。此乃最佳史册,最善结局。”
最佳史册。
最善结局。
齐晏笑了。笑得凄凉。
他站起来,从怀中取出火折子。吹亮,火苗跳动。
白片的字迹变得急促:“不可!汝母性命!”
“我父亲教过我。”齐晏轻声说,“史官的第一课:真实可能残酷,可能痛苦,可能让人失去一切,但它是唯一的底线。失去了真实,历史就成谎言,文明就成戏台。”
他将火折子凑向漆盒中的白片。
白片发出尖叫。不是声音,是直接刺入脑海的尖啸,像是千万人在同时哀嚎。地窖开始震动,墙壁龟裂,那些白片飞起来,在空中盘旋,像一群白色的蝙蝠。
“你会后悔的!”白片上浮现出巨大的字,“历史将崩塌!汉室将亡!而你,将被写进史册,成为千古罪人!”
“那就写吧。”齐晏将火折子丢进漆盒。
火焰腾起。
白片在火中燃烧,但烧得很慢,像是抗拒。火焰是青白色的,没有烟,只有那种甜香变得更浓,浓得让人作呕。
齐晏割开手腕,让血洒入火中。父亲的血脉,他的血脉,史官的血脉。
血与火接触的瞬间,发生了奇异的变化。
火焰变成了暗红色,开始吞噬白片。这次快多了,白片一片接一片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每烧掉一片,齐晏就感到一阵剧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被剥离。
他知道,那是史蛊在抵抗。它寄生在历史中,也寄生在每个阅读它的人的意识里。烧掉白片,就是在烧掉它的一部分,也是在烧掉自己被污染的记忆。
最后一片白片烧尽时,漆盒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,是无声的碎裂,碎成无数粉末。粉末在空中凝聚,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——没有五官,只有轮廓,像是用灰烬堆成的人偶。
人偶张开嘴,发出齐晏父亲的声音:“儿啊,你做得好。”
然后又变成天子的声音:“逆臣!当诛九族!”
又变成萧何的声音:“终于……解脱了……”
最后变成无数声音的混合,男女老幼,古今俱有,都在说同一句话:“历史……需要……主宰……”
人形散落,灰烬飘散。
地窖恢复了平静。
齐晏瘫坐在地,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。他感到虚弱,但头脑异常清醒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爬出地窖,踉跄离开废驿。
三个月后,他回到长安。母亲果然病重,他侍奉床前,直到母亲安然离世。临终前,母亲摸着他的脸说:“你父亲……是笑着走的。他说……他守住了……史官的魂。”
齐晏哭了。
他继承了父亲的职位,成为新的太史令。他开始重修史书,将那些被篡改、被抹去的历史一点点找回,补全。
工作很艰难,因为史蛊虽然毁了,但它留下的虚假历史已经扎根。很多人相信那些谎言,抵触真相。朝中也有势力阻挠,他们习惯了被修改过的、对他们有利的历史。
但齐晏坚持着。
直到那一夜。
他在整理旧档时,发现了一卷竹简。竹简很普通,记载的是文帝年间的一桩小事。但当他读到某一行时,字迹突然变化,变成了熟悉的工整小篆:
“你以为烧掉白录,就结束了吗?”
齐晏的手僵住了。
竹简上的字继续浮现:“史蛊无形无质,可寄于任何记载之中。白录只是其一。竹简、绢帛、石刻、木牍……凡是能承载文字之物,皆可为巢。”
“你烧掉的,不过是一个躯壳。”
“真正的我,早已分散寄生在天下万卷之中。每一卷史书,每一份档案,甚至每一封家书,只要涉及历史,就有我的一部分。”
“你每修正一处,我就在另一处滋生。”
“历史永远需要主宰。”
“而我,永不消失。”
齐晏看向书房四周。满墙的竹简,满架的帛书,满桌的木牍。每一卷,每一片,都可能藏着那只蛊虫的一部分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平静。
他拿起笔,在新的竹简上写下:
“太史令齐晏,于某年某月某日,发现史蛊未灭。其散布万卷,寄生文字,篡改历史。后世阅史者,当谨记:凡史必疑,凡记必核。真实不在纸上,在求索之心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黑暗中,满屋的竹简微微发光,像是无数只眼睛,在静静注视。
而长安的夜,还很长。
历史,也很长。
长到足够让一些东西,永远隐藏。
永远等待。
等待下一个,翻开书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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