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吏蚀史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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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东汉初年的一名兰台令史,名叫束禾。这名字是我那寒门出身的父亲起的,他说禾虽微贱,却养天下,望我能以笔养史,为天下立言。

我入兰台三年,专司整理前朝简牍。

兰台是皇家藏书处,幽深如墓穴,终日烛火不灭。

我的上司文渊公,是侍奉过光武皇帝的老史官,须发皆白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
我的职责是修补残简,校对史册。

这活儿枯燥,却让我窥见历史的裂痕:同一件事,不同竹简记载竟截然相反。比如王莽篡汉,有的简说他天生异相,有的却说他不过是个谦谦君子。

我问文渊公孰真孰假。他抚须长叹:“史无真假,只有胜者之笔。我辈所书,便是后世所知。这便是史官的权柄,也是诅咒。”

我不懂何为诅咒。直到那批“禁简”运来。

禁简装在七个黑漆木箱中,由羽林卫押送,直接送入兰台最深处的“无光阁”。文渊公命我随他入库整理,那是连烛火都不能点的秘阁,我们持夜明珠照明。

开箱,里面不是竹简,是石碑碎片。最大的有门板大,最小的只有巴掌大。碑文刻的不是篆也不是隶,是一种扭曲的、像虫爬的字体,我看不懂。

文渊公却脸色大变,手指颤抖地抚摸碑文:“竟是真的……‘噬史碑’竟真的存在……”

“何为噬史碑?”

文渊公不答,只命我将所有碎片按大小排列。拼了三天,勉强拼出三块较完整的碑。碑文依然看不懂,但每块碑中央,都刻着一个凹陷的人形轮廓,像是有什么人被生生按进碑中,留下印记。

最恐怖的是那些人形轮廓,还在微微搏动。不是错觉,是真的在起伏,像有心脏在石碑深处跳动。

文渊公盯着最大那块碑上的人形,老泪纵横:“师祖……您果然在此……”

他告诉我一个惊天之秘:史官一脉,自古分两支。一支是明面上的兰台史官,记录朝廷大事;另一支是“碑吏”,专司刻写真实,刻在一种特殊的“活石”上。这活石能吞噬碑吏的生命,将真相永恒封存。而碑吏死后,会融入碑中,成为碑文的一部分。

“那这些碑文……”

“是历代碑吏以命刻下的真实历史。”文渊公声音嘶哑,“但你看,碑碎了。有人打碎了它们,想释放里面的‘东西’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被封印的真相。”文渊公眼神恐惧,“有些真相,本就不该被知晓。因为它们一旦流出,会扭曲现实,让历史……活过来。”

我不信。史书死物,怎能活?

文渊公让我触摸最小的那块碑。手刚碰上,一股冰寒直冲脑海,我眼前闪过画面:一个宫装女子被勒死,凶手不是史书记载的太监,是……是光武皇帝!而她死前诅咒:“刘秀,你篡位之罪,我将刻于碑石,万世不灭!”

我惊叫着缩手。文渊公苦笑:“懂了?这就是碑吏的力量——以死为墨,刻真于石。但这力量会反噬,因为真相本身……是有毒的。”

他指向碑上那些扭曲文字:“这种字叫‘蚀文’,看久了,眼睛会瞎,心会疯。历代碑吏,无一善终。”

那夜,我噩梦连连。梦里那些碑文活了,像黑色的虫子,从石碑上爬下来,钻进我的耳朵,在我脑子里重组历史:刘秀并非仁君,而是屠尽功臣的暴君;云台二十八将大半死于他手;甚至他得天下的神迹“昆阳之战”,竟是靠出卖友军换来的……

醒来时,我嘴里有血腥味,手心不知何时被指甲掐破,血在床单上画出一个扭曲的字——正是碑文中的一个字。

我吓坏了,去找文渊公。他却不在值房。同僚说,文渊公昨夜进了无光阁,再没出来。

我冲进无光阁。夜明珠冷光下,文渊公跪在最大的那块碑前,背对着我。我唤他,他不应。走近一看,魂飞魄散——

文渊公的双手,竟然插进了石碑的人形轮廓里!从手腕到肘部,完全没入石碑,像是被石头吞吃了!而他的头低垂着,嘴里念念有词,说的不是人话,是那种蚀文的发音!

“文渊公!”我想拉他,手刚碰到他肩膀,他猛地抬头。

他的眼睛……变成了石头!不是比喻,是真的化成了灰白色的石珠,瞳孔处是碑文的刻痕!

“束禾……”他的嘴机械开合,石头摩擦般的嗓音,“你来了……该你了……”

“什么该我?”

“碑吏的传承。”文渊公——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石碑——发出诡异的笑声,“每一代碑吏,都要在死前找到继任者。我找了三十年,终于等到你。你的血,能看懂蚀文,对吗?”

我这才意识到,我能看懂那些扭曲的文字了。不是通过学习,是自然而然地,那些字在我眼里有了意义。昨夜梦中,我已经在“读”碑了。

“不……我不想当碑吏……”

“由不得你。”文渊公的身体开始石化,从脖子向下蔓延,“蚀文选择了你。从你踏入无光阁那一刻,你就被标记了。现在,完成仪式:将手放进碑中,接替我,成为新的守碑人。”

石碑上的人形轮廓发出吸力,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,伸向那个凹陷。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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