嗣音不绝(1 / 4)
我叫嬴辄,生于周朝,是个被分封到遥远东疆“嗣邑”的大夫。
此地传闻是古时某位擅音律、通鬼神的大巫封地。
邑民安居,风调雨顺,唯一古怪处,是人人皆擅一种奇特歌谣。
非欢宴之曲,非祭祀之颂,调子古朴平板,词句含糊重复。
初来乍到,我于庭中理政,总能听见墙外隐约传来这歌声。
断断续续,忽远忽近,白日有之,夜深更显。
问及邑中耆老,皆恭敬答:“此乃‘嗣音’,自古而然,哼唱可安神袪病,保家宅平安。”
我见邑民面色红润,眼神却总有些过于一致的温顺空洞,心下隐隐不安。
我的贴身侍卫长荆拒,第一个表现出异样。
他某日巡夜归,眼神发直,口中无意识地跟着哼那“嗣音”调子。
我厉声喝问,他猛然惊醒,冷汗涔涔:“大人……卑职不知……听着听着,就……”
三日后,荆拒在房中自缢。
遗书字迹扭曲:“耳中歌声不绝……非人之声……在教我唱……不唱……头欲裂……”
我震怒且惧,下令彻查“嗣音”源头。
邑丞名风巳,是个总是眯眼带笑、举止滴水不漏的矮胖老者。
他捋着稀疏胡须:“大夫明鉴,此乃乡野俚曲,何来源头?荆侍卫长怕是旧疾复发,心魔作祟。”
我盯着他过于圆滑的脸,忽然问:“风邑丞,你可会唱这‘嗣音’?”
风巳笑容不变,眼中却无丝毫笑意:“老朽愚钝,不成调。”
他退下时,宽大袖袍摆动,我瞥见他后颈衣领下,似乎有一小片暗红色纹路。
像胎记,又像某种极细微的疤痕。
我假意不再追究,暗中命从镐京带来的心腹暗中探查。
老仆嬴皋,夜探邑中社祠,回报时面无人色。
“大人……祠中无神主,无牌位……只有……只有墙。”
“墙上何物?”
“满墙皆是人形凹痕……深浅不一,像是……像是有什么东西,曾经长年累月贴站在那里,磨出来的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凹痕脖颈处,都有暗红色……像是朱砂画的符,又像……像伤口结的痂。”
我背脊生寒。
当夜,我亲自潜入社祠。
月光惨白,透过破窗棂,照在斑驳内壁上。
嬴皋所言不虚。
那密密麻麻、人形轮廓的凹痕,遍布四面墙,拥挤不堪。
痕迹边缘圆润光滑,绝非斧凿,确似经年累月躯体挤压摩擦所致。
每个凹痕脖颈位置,都有一抹褪色但仍刺目的暗红。
我凑近细看,那暗红并非颜料。
纹理粗糙,微微凸起,竟真是……陈旧的血痂?
无数人曾在此站立,直至颈项流血,印痕于墙?
他们站了多久?为何站立?是自愿还是被迫?
我伸手,轻触一处凹痕中心。
冰冷坚硬的土墙。
指尖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……颤动?
我骇然缩手!
是错觉?
不!
那颤动虽微,却持续不断,仿佛这整面墙,不,这整座社祠,是一个沉睡巨物的胸腔,正在缓慢而悠长地呼吸!
与此同时,那熟悉的、平板含糊的“嗣音”曲调,毫无预兆地在我脑中响起!
不是来自外界,是直接从我记忆深处,翻涌上来!
调子比以往听见的任何一次都清晰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抗拒的牵引力。
我膝盖发软,几乎要跟着哼唱出来!
猛咬舌尖,剧痛让我清醒,连滚带爬逃出社祠。
回头望去,月光下的祠庙黑影幢幢,寂静无声。
但我耳中那“嗣音”,余韵未消,低回缠绕。
第二日,我发现嬴皋眼神变了。
他侍奉我梳洗时,动作依旧恭谨,目光却不再与我对视。
瞳孔深处,有种麻木的温顺,与我初来时见过的邑民,一模一样。
“皋,昨夜社祠之事,不可外传。”我试探。
“社祠?”嬴皋抬起头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,“大人昨夜去了社祠?老奴不知。”
他在撒谎。
或者说,他的某部分记忆,被篡改、覆盖了。
我遍体生寒。
这“嗣音”,不仅能侵染心神,竟还能扭曲记忆?
风巳适时求见,呈上一卷斑驳竹简。
“大夫既对古俗感兴趣,此乃先祖所遗残卷,或可一观。”
竹简记载零碎,语焉不详。
只反复提及“巫真”“嗣音”“共响”“归墙”等词。
有一句相对完整:“巫真陨而神思散,化入万民,须以嗣音共响唤之,聚于归墙,可得片刻安宁,护佑一方。”
难道那“人形凹痕”,就是所谓“归墙”?
“巫真”是谁?“神思”又是什么?需要不断用“嗣音”“共响”来汇聚?
风巳垂手而立,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:“大夫,古人之事,虚妄难考。然‘嗣音’安民,却是实实在在。何必深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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