株衣为谶(3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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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拼命揉搓脖颈,细纹暂淡,却未消失。

恐惧如冰水漫顶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如行尸走肉。

一面继续执行屠图之命,利用威吓、暗示、药物,在数个“株连”家属身上,“培育”出不同程度的“罪衣”症状。

一面惊恐地观察自身。

那颈侧细纹,时隐时现。

僵痛感,日渐清晰。

甚至偶尔,我会无意识模仿父亲算账时,拨弄算珠的小动作。

我越来越频繁地梦见父亲。

不是生前的模样。

是他受刑后,卧于病榻,气息奄奄,反复低语:“账目……明明清点过……为何短缺……”

那声音,渐渐与我的梦境呓语重叠。

我惊醒,满身冷汗。

我不是制造者。

我早已是“株衣”的感染者?

可父亲之罪甚轻,且时隔多年,为何如今才显?

除非……“株衣”的显形与传染,需要特定条件?

比如……大量接触其他“罪衣”案例?

如同医者久居疫区,终会染病?

我被自己的猜想吓住了。

再次秘查故牍。

重点寻找类似狱吏、刑官、验尸者,是否有异常。

果然,在尘封的医匠记录与卒吏私记中,找到零星佐证。

有老刽子手晚年双臂溃烂,如受凌迟。

有资深狱掾梦呓皆囚犯忏悔之言。

有验尸官体生恶疮,状如各种刑伤。

他们,皆长期接触罪者与刑罚。

难道,“株衣”不仅通过血缘株连传染?

亦可通过频繁接触、深入探查而……沾染?

如同靠近火堆,必感其热?

靠近罪恶,必染其“质”?

我瘫坐于档案库的尘埃中。

所以,我奉命“制造”株衣案例。

实则在不断“靠近”罪恶。

不断加深自身的“沾染”?

屠图知道吗?

他命我做此事,是巧合,还是……

我忽然想起,屠图那异常深沉的法令纹。

还有他眼中,偶尔闪过的、与囚犯濒死时相似的冰冷麻木。

一个可怕的念头,如毒藤缠绕心脏。

或许,屠图自己,早已“病”入膏肓?

他让我做这事,并非单纯利用。

而是……需要一个新的、更深入的“感染者”,来分担?或者,作为观察样本?

甚至,这整个“株衣显形”的推动,本身是否就是某种更大的、无可名状的“罪”的蔓延方式?

秦法严苛,株连广布。

制造了海量的“罪”与“罚”。

这些“罪罚”产生的无形“株衣”,堆积、弥漫、交织。

不仅侵蚀罪者亲族。

更在侵蚀整个执行、维护这套法度的体系中人?

如同一个庞大而肮脏的染缸。

所有人,都在其中浸染,变色。

无人能逃脱。

我冲到水缸边,掬水猛搓脖颈。

皮肤搓红,那细纹仍在。

冰冷僵痛,如影随形。

镜中,我的眼神,不知何时,竟与那死去的方士,有了一丝恍惚的相似。

充满惊恐,与逐渐沉沦的绝望。

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
我要见屠图。

问个清楚。

或许,他有遏制之法?

至少,他身居高位,接触更深,若他也被侵蚀,必有察觉。

我连夜赶回咸阳。

直入廷尉署。

屠图仍在官廨,烛火通明。

他正伏案书写。

听得我脚步声,未抬头。

“南郡事毕?”

“大人,”我声音沙哑,“卑职有疑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‘株衣’之染,是否……亦侵执法之人?”

屠图笔尖一顿。

缓缓抬头。

烛光摇曳下,他的脸,比记忆中更加枯槁。

法令纹如刀刻,深不见底。

眼眶深陷,眼球布满血丝。

“汝……察觉了。”他嗓音粗粝。

“大人早已知道?”我颤声。

“知道如何?不知道又如何?”屠图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
他撩起袖口。

小臂之上,密密麻麻,满是纵横交错的暗红纹路。

如无数细小鞭痕,层层叠叠。

更有些地方,皮肤微微凸起,形成锁链状、斧钺状的青黑硬结。

触目惊心!

“吾掌刑狱二十载,亲手批复之刑杀,不下万千。”

“初时,只觉职责所在。”

“久之,夜梦皆血,耳畔皆嚎。”

“再后,体生异状,与此纹无异。”

“始知,法如洪炉,炼罪亦焚己。”

他放下袖子,眼神空洞。

“既如此,大人为何还要推动‘株衣’之说?让更多人陷入此等绝境?”我质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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