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蚀记(5 / 5)
牙关,凭着最后一口气,将手中那碗粘稠的浆液,狠狠泼向了镜面!
“嗤——!”
一阵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怪异声响!
镜面上那层微光剧烈闪烁、扭曲,像是被灼伤般迅速黯淡下去。
混合着血和朱砂的浆液,在镜面上并未流下,而是如同活物般蠕动、蔓延,迅速覆盖了整个镜面,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、半凝固的厚厚涂膜。
镜子,被“糊”住了。
就在镜面被彻底覆盖的一刹那,我脸上那持续了多日的、可怕的拉扯感和失控感,骤然消失了!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,和…一种空荡荡的、仿佛少了点什么的“虚无感”。
我成功了?
我暂时封住了“门户”,阻断了“影子”与我面容的“息交通”?
我虚弱地瘫倒在地,又哭又笑,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。
脸上恢复了“自由”,虽然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异常控制而酸痛僵硬,但至少,它又是我自己的了!
我挣扎着爬起,找来一块厚布,将那面被糊住的铜镜层层包裹,锁进了一个铁皮箱子里,深深塞进床底。
做完这一切,我精疲力尽,倒在床上,沉沉睡去。
那一觉,睡得无比沉重,却也无比安心。
直到…我被脸上的感觉惊醒。
不是拉扯,不是麻木。
是…“平整”。
一种过于光滑、过于均匀、没有任何细微表情纹路和肌肉起伏的…“平整”。
我颤抖着,慢慢摸向自己的脸。
触手所及,皮肤冰凉,光滑得像上好的瓷器,但缺乏人肌肤应有的温度和弹性。
五官都在,鼻子是鼻子,眼睛是眼睛,但摸起来…就像是摸一张制作精良、却毫无生气的面具。
我连滚爬爬扑到水盆边,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,看向盆中晃动的倒影——
水波模糊,但我足以看清。
那是一张“文漪”的脸。
但那是“完美”版本的文漪。
没有我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,没有我习惯性微蹙的眉间纹,没有我笑时嘴角不对称的细小梨涡,也没有我生气时鼻翼会微微张开的特性…
所有属于“文漪”这个人、这些年来由喜怒哀乐、生活经历刻画在脸上的、独一无二的细微痕迹,全都没有了。
只剩下一张标准、端正、年轻,却空洞无比,仿佛刚刚从某个模子里拓印出来的…脸。
这张脸,可以做任何表情,只要我想。
但那些表情,都像是画上去的,浮在表面,与我的内心隔着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玻璃。
我试着做出一个惊恐的表情。
水中的倒影,眉毛扬起,眼睛睁大,嘴巴微张——一个标准无比的惊恐模样。
但我的心里,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。
镜中影,没有夺走我的脸。
它把它认为“不完美”、“多余”的、“我”的部分,在切断联系前,彻底“蚀刻”掉了。
它留给我一张干净的、标准的、可以任由它(或者其他什么东西)重新涂抹描画的…“画布”。
封印,只是阻止了它的继续侵蚀和即时控制。
但它已经完成了对我“本真容颜”的掠夺和篡改。
我保住了脸的控制权,却永远失去了“我”的脸。
我抬起头,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。
宫人们开始走动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没有人会知道,这个走出来的“文漪”,这张温婉平静的脸下面,
是一片被“容蚀”过后,光滑如镜、空无一物的…废墟。
而那块封印的铜镜,静静躺在床底的黑暗里。
它只是门户之一。
在这宫阙万千的阴影中,在这无数对镜理妆的时刻,
又有多少张面容,正在无声无息地被“蚀刻”,被“平整”,
等待着被涂抹上另一张…
更“完美”的脸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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