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串台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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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月,天启皇帝还在位,京城内外却已不太平。

我叫褚桓,在城南“九皋班”里打杂。

我们戏班不大,勉强糊口。

台柱子是个叫云霓的旦角,嗓子清亮,身段窈窕。

她有个怪癖,上台前总要独自在后台静坐一炷香。

对着那面水银斑驳的旧镜子,不言语,只盯着看。

班主说,那是她在“入戏”。

可自打班主从旧货市淘回那套《牡丹亭》的行头,云霓就变了。

那行头据说是前朝某个名角穿过的。

霞帔褪色,头面却依旧熠熠生辉。

尤其是那顶点翠头冠,暗处看,翠鸟羽毛竟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
云霓第一眼看见,就移不开步。

她伸出苍白的手指,轻轻抚过冠上冰凉的珠翠。

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。

“就是它了。”

她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当晚唱《游园惊梦》,云霓就换了这身行头。

灯烛下,她美得惊人。

唱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时,异样初现。

她的身段忽地一顿。

本该是杜丽娘伤春的哀婉,她眉梢却挑起一抹不属于杜丽娘的、近乎妖冶的风情。

眼波流转间,竟朝台下某处空座,极轻佻地瞟了一眼。

座儿是空的。

台下老戏迷皱了皱眉。

班主在侧幕急得跺脚。

云霓浑然不觉,水袖翻飞,越唱越疾。

唱腔依旧圆润,却隐隐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戾气。

像有人掐着她嗓子,在往外挤声音。

更怪的是谢幕后。

云霓回到后台,对着镜子卸妆。

我送热水进去时,瞥见镜中她的脸。

铅粉洗净后,她两颊竟残留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
不是胭脂,倒像高烧。

她眼神发直,对着镜子哼唱一段极古怪的调子。

不是《牡丹亭》,也不是我听过任何一出戏。

词儿含混,调子却凄厉得很。

“云霓姐,您喝口水。”

我将茶碗递过去。

她猛地转头!

瞳孔在昏黄油灯下缩得极小。

盯着我,又像透过我看着别处。

“你听见了?”

她嗓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听见……什么?”

“敲梆子的声音。”

她嘴角又扯起那古怪的笑,“三更了……该唱《夜奔》了。”

《夜奔》是武生戏,且是男角戏。

她一个旦角,怎么会……

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
“姐,您累了,早些歇着。”

我慌忙退出来。

第二日,云霓看着又正常了。

只是眼底乌青愈重。

她抚摸着那顶点翠头冠,眼神温柔得像看情人。

“褚桓,”她忽然唤我,“你说,人死了,魂儿能附在物件上么?”

我干笑:“那都是……乡野怪谈吧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她幽幽道,“可我觉着,它是有温度的。”

她将头冠贴在脸颊,“有时是暖的,有时……冰得扎人。”

我没敢接话。

那之后,云霓“入戏”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
有次我经过她房外,听见里头两个声音在对话。

一个自然是她。

另一个,却是个低沉的、陌生的男声!

我扒着门缝偷瞧。

房里只她一人,对镜坐着。

可镜中映出的,竟是一张模糊的、男人的脸!

我揉揉眼,再看,又只剩云霓苍白的面容。

冷汗浸透了我中衣。

班主也察觉不对,请了郎中来看。

郎中说思虑过度,开了安神药。

云霓当着班主面喝下,转身就偷偷泼进了花盆。

那盆原本茂盛的茉莉,不出三日,枯死了。

戏还得唱。

下一出是《白蛇传》。

云霓扮白素贞。

许仙是班里新来的年轻小生,叫鹤龄。

排演时,云霓看着鹤龄,眼神直勾勾的。

不是女儿情态,倒像……屠夫打量牲畜。

鹤龄被她看得发毛,唱腔几次走调。

正式开锣那晚,台下满座。

唱到“断桥”一折,白素贞该是哀怨凄楚。

云霓却演得格外狠戾。

尤其唱“你忍心将我害伤”时,她指尖几乎戳到鹤龄鼻尖。

眼中恨意滔天,仿佛真是被负心人背叛的蛇仙。

不,比那更甚。

像是积了千百年的怨毒,一朝迸发。

鹤龄吓得连退几步,差点绊倒。

云霓忽地向前一探身,凑到他耳边。

用只有台上人能听见的气音,急速说了句什么。

鹤龄脸色“唰”地惨白,竟呆立当场,忘了接词!

台下哗然。

班主急得在侧幕直打手势。

云霓却恍若未闻。

她水袖一甩,竟即兴加了一段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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