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孽承香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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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治年间,我住在直隶河间府一个叫葛家庄的地方。

我叫葛承业,家里几代都是读书人,虽没出过大官,但在乡间也算体面门户。

祖父是秀才,父亲是童生,到我这儿,考了两次院试不中,便在家设馆教几个蒙童,闲时帮人写写书信状纸,日子清贫,倒也安宁。

变故是从我收到那封奇怪的信开始的。

信是从山西平遥寄来的,信封上没有落款,只写着“葛承业亲启”,字迹潦草僵硬,像用左手写成。

拆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毛边纸,纸上用同样的字迹,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“速来平遥城西柳树巷七号,取汝曾叔祖葛定山遗物。迟则生变,切切。”

曾叔祖葛定山?我依稀听祖父提过一嘴,说是族里一个极远的旁支,年轻时与人争斗,失手伤了人命,连夜逃出家乡,百年来音信全无,都当他死在外头了。

怎么突然有了遗物?还指名道姓要我去取?

我拿着信去问父亲。

父亲看了,眉头拧成疙瘩,脸上血色褪去几分。

他沉默良久,才哑着嗓子道:“定山叔祖……你祖父在世时,最不愿提的就是他。

说他当年不是伤人,是……‘食人’。”

“食人?”我头皮一麻。

“族谱里隐约记着,更早的先人里,出过在荒年‘易子而食’的惨事。

定山叔祖,怕是……血脉里带了那点凶性,平日不显,一受刺激,就……压不住了。”父亲眼神躲闪,“这信来历不明,多半是讹诈,或是仇家作祟。烧了,莫理会。”

我将信将疑,把信收了起来。

可接下来几日,怪梦连连。

总梦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影,蹲在昏暗处,抱着一段白花花的东西在啃噬,咯吱咯吱,听得我牙酸心悸。

醒来便觉口中腥甜,对着铜镜一看,牙龈竟渗着丝丝血痕。

更怪的是,平素温顺的家犬黑子,见了我竟开始夹着尾巴低吼,毛都炸起来,仿佛我身上沾了什么让它极度恐惧的东西。

连我教的学童里,有个特别胆小的,有一次我低头给他讲书,他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,说我眼睛“红了一下”。

我心里越来越毛。

那封信,像根刺,扎在肉里,不拔出来,日夜难安。

我决定还是去一趟平遥。

瞒着父亲,只说去府城访友,揣上信和一点盘缠,上了路。

平遥是晋商汇通天下之地,城高墙厚,市井繁华。

我按信上地址,找到城西柳树巷。

那是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,巷道狭窄污浊,弥漫着劣质煤烟和腐水的臭味。

七号是个低矮破败的土坯院,门板歪斜,糊窗的油纸破烂不堪,在风里呼啦啦响。

我敲了半天门,无人应答。

轻轻一推,门竟吱呀一声开了。

院里荒草丛生,静得可怕。

正房的门虚掩着,我喊了声:“有人吗?”

只有回声。

推门进去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霉味、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扑面而来,呛得我咳嗽。

屋里昏暗,摆设简陋,只有一桌一椅一炕。

炕上被褥凌乱,积满灰尘,显然久无人居。

桌上却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漆木匣,表面油光发亮,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。

木匣没有锁,只在合口处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,上面用朱砂画着些扭曲的符箓,笔画间透着一种古老的不祥。

这就是“遗物”?

我心跳加速,慢慢走过去。

指尖触到木匣冰凉的表面,那股甜腥气似乎更浓了,直往鼻子里钻。

我定了定神,撕开符箓封条,轻轻掀开盒盖。
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。

只有几样零碎物件:一本页面泛黄、边角卷起的薄册子;一个巴掌大、沉甸甸的乌木牌位,上面刻着“葛门定山之位”,字迹殷红如血;还有一个小巧的、色泽暗沉的犀角杯。

杯身雕刻着繁复的饕餮纹,纹路缝隙里浸着深褐色的污渍,散发出最浓烈的甜腥气。

我拿起那本册子,翻开第一页,是曾叔祖葛定山的自述笔迹,比那封信更潦草,仿佛在极度恐惧或疯狂中写下:

“……余逃至平遥,隐姓埋名,以为可安度残生。

然血脉之孽,如跗骨之蛆,每逢月晦、心神激荡,或嗅得血腥,便觉饥肠辘辘,视人如牲,喉中焦渴难耐,唯念温热血肉……初时尚能以生肉替代,后渐不济,竟于荒郊袭杀流丐……事后惊怖欲绝,然腹饱神宁,快美难言……如此循环,堕入无间。

此非吾罪,乃先祖造孽,遗毒子孙!吾查族中秘闻,方知我葛氏一脉,源出上古凶神‘饕餮’微末支流,代代相传‘血食之欲’,平日深藏,遇缘则发,发则难收,终成噬人恶兽……”

我看到这里,手一抖,册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
饕餮支流?血食之欲?噬人恶兽?

荒谬!简直是疯子的呓语!

可联想到父亲的欲言又止,我自己的怪梦,家犬学童的异常……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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