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惊澜(4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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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黝黝的洞口,不大,但深不见底。

而就在洞口边缘,借着月光,我看到洞壁并非泥土,而是那种暗红色的、仿佛有生命的“肉壁”,正在微微蠕动。

肉壁上,嵌着一些东西——半张扭曲的、属于裘振海的脸的皮(?),栓子那件没烧干净的褂子碎片,还有……老余的烟袋锅子。

而在洞的深处,无数细小的、暗红色的“根须”状东西正缓缓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阴冷的唱戏声,正是从这洞底传来,仿佛下面有一个无尽的、属于枉死者的戏台!

这不是井!这是一个活的、贪婪的、以戏班红角生气和年轻生命为食的恐怖存在的“口器”!戏台和枯井,都是它的“门”!班主他们拜的“地下祖宗”,就是这东西!

就在我窥见洞中景象的瞬间,所有的声音——身后的爬行声、唱戏声、乃至我脑子里混乱的轰鸣——都骤然停止。

一片死寂。

但这种死寂,比任何声音都可怕。

我僵硬地、一点一点地回过头。

只见月光洒满的庭院中,一个难以名状的“东西”站在那里。

它有着大致的人形,但全身都是由暗红色的、不断蠕动融合的“血肉”和“旧木”般的物质构成,表面布满了裂纹和瘤节。

它的“头”部,依稀能看出裘振海五官的轮廓,但扭曲放大,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里,塞满了栓子惊恐的脸的碎片(?)和老余浑浊的眼珠(?),正在无声地开合。

它的“手”是无数细长蠕动的暗红根须。

而班主,就站在这个怪物身旁,白纸灯笼映着他麻木的脸,他的一只手,竟然轻轻搭在那怪物的“手臂”上,仿佛在安抚一只宠物。

怪物“头”部那扭曲的五官,缓缓转向了我。

没有瞳孔的“眼眶”深处,是一片浓稠的黑暗。

然后,它,还有我身边的那个地洞,同时传出了一股无法抗拒的、直接作用于灵魂的“吸力”!

不是吸我的身体,是吸我的“声音”,我的“听觉”,我的“存在感”!

我感觉到自己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剥离,我的记忆、我对声音的所有感知,都像流水一样被抽走,流向那个怪物和地洞!

我要变成它的一部分了!变成这无声恐怖戏台上,又一个永恒的、无声的“角色”!

在意识彻底模糊前,我用尽最后力气,将手中那块撬起的、沉重的云纹地板,狠狠砸向了戏台边那盏最大的、盛满灯油的长明气死风灯!

“砰!哗啦——!”

灯盏碎裂,滚烫的灯油泼溅出来,遇到明火(灯芯还未全灭),轰地一下燃起!

火苗瞬间蹿上了旁边木质的戏台栏杆和帷幕!

火焰,似乎让那怪物和地洞产生了瞬间的恐惧和停滞。

那恐怖的吸力也随之一松。

班主发出一声惊怒的尖叫。

我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,什么也顾不上了,转身就从戏台侧面的高窗,纵身跳了下去!

窗外是狭窄的巷子,落地时脚踝传来剧痛,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,爬起来,拖着伤腿,没命地朝着巷子外灯火阑珊的大街跑去。

身后,是越来越亮的火光,和班主气急败坏的叫喊,还有某种非人的、充满痛苦的嘶鸣……

我逃出了庆云班,逃出了北平城,一路向南,不敢回头。

我的命保住了,但我身上,也留下了永久的“纪念”。

我的耳朵,再也听不到那些细微的、丰富的声音了。

世界对我而言,变得异常安静,安静得可怕。

但我却常常在绝对的寂静中,产生幻听——听到那阴森的《乌盆记》唱腔,听到井下的咕噜声,听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班主最后那声绝望的尖叫。

更可怕的是,我发现我对那旧木草药味,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敏感和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。

有时照镜子,我会恍惚觉得,镜中人的眼神深处,似乎残留着一点点班主那种冰冷的麻木,又或是裘老板那种疯狂的饥饿。

我不知道,那场大火烧掉了什么,又有没有彻底烧死那个“地下祖宗”。

我也不知道,我跳窗逃生时,有没有被那怪物的“根须”触碰到,有没有什么东西,悄无声息地,顺着我的恐惧,钻进了我的血脉里。

我只知道,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
我失去了聆听世界的能力,却可能永远也摆脱不了,那深植于寂静之中的、无声的惊澜。

它在我每一个噩梦里回响,在我每一次对着无声世界发呆时浮现,提醒着我,有些“戏”,一旦开了场,即使用血与火,也未必能真正落下帷幕。

而看戏的人,终有一日,或许也会在不经意间,发现自己早已成了戏台上的一个魂,无声地唱着,那永远也唱不完的、冰冷的戏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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