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讳蚀(1 / 4)
大元至正年间,我在江州衙门做一个小小的书吏。
抄写公文,整理卷宗,日子沉闷如水。
我姓谭,名恕,字宽之。
这名字用了三十年,从未觉得有何特别。
变故起于一个秋日的黄昏。
我照例在值房誊写一份漕粮损耗的呈文。
写着写着,眼皮渐重,竟伏案睡去。
醒来时,烛火已燃过半,墨迹未干。
我拿起刚写的那页纸,准备吹干。
目光落在末尾的署名处。
那里本该写着“书吏谭恕谨呈”。
但此刻,“谭恕”二字,竟然……模糊了。
不是墨渍晕开那种模糊。
是字迹本身在消退,笔画边缘变得毛糙、虚化。
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嘴,正小心翼翼地从纸上啃食掉这个名字。
我惊疑不定,揉了揉眼睛。
再看去时,“谭恕”二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而纸张其他部分,墨色鲜亮,清晰如初。
我提起笔,重新在那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墨迹饱满,笔画分明。
可不到半盏茶功夫,那新写的字迹,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消散。
如同写在沙地上,被无形的潮水抹去。
我脊背发凉,匆忙翻找之前经手的文书。
粮赋册、户籍抄件、过所文书……凡有我署名处,我的名字都在消失。
有些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有些干脆是一片空白。
仿佛我从未在那里写过字。
而同僚的署名,全都完好无损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中衣。
这绝不仅仅是墨的问题。
次日,我借口墨锭不佳,请管库的老吏换了一批上好的松烟墨。
又在不同的纸上试写。
宣纸、竹纸、麻纸……甚至绢帛。
结果毫无二致。
只要是我写下的“谭恕”二字,必定会消失。
写其他字,唐诗宋词,公文套话,全都安然无恙。
唯独我的名字,留不住。
仿佛这世间,有什么东西在拒绝记录“谭恕”。
我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。
名字是什么?
是一个人在世上存在的凭证,是契约的签署,是罪责的归属,是血脉的延续。
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留在纸上……
那我还是我吗?
我还存在吗?
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。
几天后,主簿唤我去问话。
他指着桌上几份需要归档的文书,眉头紧锁。
“这几份,为何没有经办人落款?”
我凑近一看,正是我那几日处理、且亲眼看着自己署过名的公文。
如今署名处一片空白。
“卑职……卑职明明签了的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主簿狐疑地看我一眼,又翻出另几份。
“还有这些,日期也对不上。该你经手那几日的记录,要么空白,要么字迹迥异,不像你的笔迹。”
我颤抖着接过。
果然,那些本该由我填写日期的位置,墨迹粗劣歪斜,宛如孩童初学。
那根本不是我写的!
可我分明记得,自己那几日精神如常,运笔流畅。
主簿叹了口气,摆摆手。
“谭书吏,是否近来家中事繁,心神耗损?且休息两日吧。”
他念出我姓氏时,微微顿了一下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。
仿佛在回忆什么,却又想不起来。
我的心直往下沉。
名字不留在纸上,或许只是奇疾。
可若连别人口中的称呼,也开始变得不确定……
休沐在家,我试图告诉妻子这件怪事。
她正在绣一方帕子,头也没抬。
“官人说什么?可是衙门差事不顺?”
“不是我差事不顺!”我有些焦躁,“是我的名字!我的名字在消失!”
她终于抬起头,眼神却茫然。
“名字?官人的名字……不是叫谭恕么?”
她念出“谭恕”二字时,语气生硬,带着一种奇怪的迟疑。
像在念一个刚刚学会、尚未熟悉的陌生词汇。
“对啊,谭恕。”我紧紧盯着她,“你记得?你清清楚楚记得?”
妻子眨了眨眼,那点茫然被惯常的温柔取代。
“自然记得,官人怎么了?净说些胡话。”
可我看得真切。
她方才那一刹那的迟疑,绝非错觉。
恐慌像藤蔓缠紧我的心脏。
我必须留下证据。
任何能证明“谭恕”存在过的证据。
我翻箱倒柜,找出房契、婚书、祖上留下的田产单据。
所有正式文书上,都有我的名字。
房契上,“谭恕”二字清晰端正。
我松了口气,小心翼翼将房契捧在手里。
然而,这口气还没松完。
我就眼睁睁看着,那契纸上的“谭恕”,墨色开始流转、稀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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