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讳蚀(2 / 4)
像滴入清水中的一滴浓墨,慢慢化开,变淡,最终……消失不见。
只剩下一个名字形状的浅黄水渍。
婚书上,我的名字也在褪色。
田产单据上,同样如此。
我发疯似的冲进卧房,从箱底翻出儿子启蒙时我给他写的《百家姓》。
首页有我题写的“父谭恕赠予吾儿”。
“谭恕”二字,正在变得透明。
我惨叫一声,将那本册子扔了出去。
妻子闻声赶来,见我状若癫狂,吓得脸色发白。
“官人!官人你究竟怎么了?”
我抓住她的肩膀,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。
“你看!你看那本书!我的名字!还在吗?”
妻子惶惑地捡起册子,翻开首页。
她看了许久,抬起头,眼神里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空洞的困惑取代。
“这……这上面写的是‘父赠予吾儿’……前面,前面好像空了两个字的位子……”
她用手指虚点着“父”字后面那片空白。
“这里,是不是该有什么?我……我怎么想不起来了……”
她用力蹙着眉,努力回忆,却徒劳无功。
我看着她的表情,如坠冰窟。
她不是装傻。
她是真的,开始忘记我的名字了。
接下来几天,我像个幽灵一样在江州城里游荡。
我去找熟识的茶博士。
他往常总热情招呼:“谭书吏来啦!老规矩?”
这次,他张了张嘴,笑容尴尬地僵在脸上。
“这……这位客官,眼熟得很,您……您用点什么?”
我去常去的笔墨铺子。
掌柜的看着我,挠了挠头。
“客官面善……小店……可有旧欠?”
我拉住街坊孙老头,他与我下过十几年的棋。
“孙老哥,还认得我不?”
孙老头眯着眼,打量我半晌,迟疑道:“是……是街东头住的那位……衙门做事的相公?”
“对对!我姓谭!”我急切地说。
“谭……谭……”他“谭”了半天,终究没“谭”出下文,只好干笑两声,“看我这记性!”
不是记性。
是名字本身,正在从他们的记忆里被抹去。
连带着与这名字相关的、对我的具体认知,都在模糊、剥落。
他们记得我的脸,记得我大概的身份,甚至记得一些相处细节。
唯独忘了“谭恕”这个代号。
忘了将这个代号与我这个人牢固地绑在一起。
我回到衙门,发现自己的值房已被清理。
桌案空空如也,卷宗不知所踪。
同僚看见我,纷纷侧目,低声议论。
“那是谁?怎地乱闯?”
“看着像以前在此做过事的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“主簿吩咐,那间屋子要腾出来……”
我闯进主簿的公廨。
他正在批文,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随即露出公事公办的疏离表情。
“这位……有何公干?”
“主簿大人!是我!谭恕!您手下的书吏!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主簿眉头皱得更紧,上下打量我。
“书吏?本官手下书吏皆有录档,不知阁下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,“若是冒名顶替,搅扰公门,可是要问罪的。”
他扬声唤衙役。
“来人,请这位出去。仔细盘查,莫是奸细。”
两个衙役上前架住我。
他们的手劲很大,眼神警惕而陌生。
我挣扎着,嘶喊着:“我是谭恕!我在这衙门干了八年!李主簿!王押司!赵仓使!你们都不认得我了吗?!”
被我喊到名字的人,有的面露疑色,有的不屑冷笑,有的干脆别过头去。
无人应我。
我被拖出衙门,扔在冰冷的石阶下。
街上行人往来,无人驻足。
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疯子。
不,比疯子更糟。
疯子至少有个“疯子”的标签。
而我,正在失去所有标签。
正在变成一个没有名字、无法被记忆、无法被记录的……空洞。
我失魂落魄回到“家”。
妻子坐在堂前,眼神空茫。
看见我进来,她像是受了惊吓,猛地站起。
“你……你是何人?怎敢擅闯民宅!”
她脸上是真切的恐惧和陌生。
“娘子!是我!你的夫君啊!”我扑过去。
她连连后退,尖声叫喊:“来人啊!有贼!有登徒子!”
左右邻居闻声而来,堵在门口,对我指指点点。
“这汉子是谁?”
“从未见过……”
“谭家娘子莫怕,已叫人去报坊正了……”
他们称呼她为“谭家娘子”。
却无人认得我这位“谭家官人”。
我站在堂中,看着妻子惊恐的脸,看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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