齿痕录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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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革开放头几年,我顶替我爹的岗,进了县档案馆。

领导拍着我肩膀:“小贺,咱们馆别看破,藏着宝贝呢。”

他说的宝贝,是库房最深处那排铁柜,标着“特藏”,锁眼都锈死了。

钥匙只有一把,挂在他裤腰上,走路叮当响。

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扫灰,给民国年的户籍册除尘。

直到那年夏天,省里来了个专家组,要查地方志。

领头的是个女教授,姓秦,戴金丝眼镜,看人时目光像手术刀。

她指名要开“特藏”柜。

领导额头冒汗:“那、那些是残本,没啥好看的……”

秦教授推推眼镜:“一九七五年县城扩建,挖出三十六具骸骨的事,档案里总该有吧?”

领导脸色唰地白了。

我在旁边听着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我爹就是七五年死的,施工队塌方,连人带挖掘机埋进了地基。

最后柜子还是开了。

里头不是文件,是三十六块青砖,每块砖上都刻着人名。

秦教授拿起最上面那块,吹掉灰,露出“贺永丰”三个字——我爹的名字!

我腿一软,扶住柜子才站稳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
秦教授转头看我,眼神复杂:“你就是贺永丰的儿子?”

她让其他人先出去,库房只剩我俩。

昏黄的灯泡滋滋响,她把砖头递给我:“摸摸看。”

砖面冰凉,但刻痕里渗出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

指腹划过名字时,我忽然听见一声叹息——从我爹坟头方向传来的!

“砖是镇魂砖。”秦教授声音压低,“七五年那三十六人不是意外,是献祭。”

我头皮发麻:“祭什么?”

她没回答,反而问:“你爹下葬时,嘴里是不是含了东西?”

我愣住。

确实有,是一枚铜钱,用红绳缠着,塞在他舌下。

主持白事的八爷叮嘱过:“千万别取出来,取了要出大事。”

“那不是铜钱。”秦教授从包里掏出个玻璃盒,里面装着枚一模一样的“铜钱”。

她用镊子夹起,对着光——钱孔里竟布满细密的齿纹!

“是齿锁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锁死魂魄,免得被‘那东西’拽走。”

库房温度骤降。

铁柜深处传来刮擦声,滋啦滋啦,像指甲抠砖。

秦教授猛地合上柜门,但晚了。

最底下那块砖自己滑了出来,“啪”地碎成两半!

碎砖里滚出颗东西,核桃大,黑乎乎裹着泥。

我捡起来,手感不对,太轻了。

抹掉泥,露出表面——是颗干缩的人头!五官挤成一团,嘴巴张到极限,喉咙里塞满黄铜碎片。

秦教授倒吸凉气:“锁魂桩……碎了……”

窗外天突然暗了,不是天黑,是乌云压顶,低得仿佛要砸到屋顶。

馆里停电,应急灯亮起惨绿的光。

走廊传来脚步声,很重,一步一顿,朝库房逼近。

秦教授把我往档案架后面推:“躲好!别出声!”

门被撞开了。

进来的是领导,但又不是他——他眼球翻白,嘴角咧到耳根,口水混着血丝往下滴。

喉咙里挤出女声:“秦素云,二十年了,你还不死心?”

秦教授挡在柜前:“师姐,收手吧,三十六条命还不够吗?”

领导仰头狂笑,笑声却像好多男女混音:“够?差得远!我要三百六十条!三千六百条!”

他扑向秦教授,两人扭打在一起。

我从档案架缝隙看见,领导的脖子后面裂开条缝,里面伸出只苍白的手,正拼命往外爬!

秦教授咬破手指,在掌心画符,拍向那手。

一声尖啸,领导瘫倒在地,后颈的缝里涌出黑血。

但黑血落地不散,反而聚成一滩,咕嘟冒泡。

泡泡炸开,每个泡里都浮现一张脸——全是砖上那些名字!

我爹的脸也在其中,他嘴唇翕动:“快跑……它要醒了……”

地面开始震动,档案架东倒西歪。

秦教授拽起我:“走!去地基!”

我们冲出档案馆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野狗对着天空狂吠。

天色绛紫,云层旋转,中心正对着城东那片新城区——就是我爹当年死的地方。

工地现在起了栋百货大楼,但生意冷清,三层以上全空着。

秦教授直奔地下室,撬开通风井的栅栏。

井壁布满抓痕,一道摞一道,深的地方能看见钢筋。

“当年施工队挖到的不是古墓,是‘牙巢’。”她边爬边喘,“一种活葬地,靠吞吃生灵延续。”

下到最底层,是片未完工的地下停车场。

水泥地面裂着大口子,裂缝里伸出无数黄铜管,管口参差不齐,像被什么啃过。

秦教授摸出罗盘,指针疯转,最后指向裂缝深处。

“在下面。”她声音发虚,“师姐的肉身。”

我忽然想起个细节:“你师姐……是不是叫赵春兰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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