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痘记(3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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档案里还有张全国地图,标注着已控制的城市。

菌丝网络已蔓延大半个中国,最高控制者是卫生署长,他也是初代研究者之一。

他在笔记里写道:“待十九城圆满,菌母降世,举国同胎,永绝兵祸。”

疯子。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
我烧了档案,但留下地图。

胸口伤口愈合后,留下个树疤状的痕迹,偶尔会发痒,像有什么在皮下萌动。

我知道菌主未死绝,它的一部分已融入我血脉。

夜里做梦,常听见无数婴儿啼哭,哭声中夹杂着两个字:“父亲。”

一个月后,我辞去职务,准备离开江州。

收拾行李时,在箱底发现个油纸包,不是老妪给的那个。

打开一看,是支疫苗,标签写着:“第十九城专用,屠远山监制。”

生产日期是民国十八年九月初三——三天后。

我跌坐在地,终于明白最后一个反转——

我根本不是调任来的专员。

真正的屠远山早死了,我是克隆体,或者说,是菌主为自己准备的“父亲肉身”。

那些记忆全是植入的,包括对真相的探求,都是复活仪式的一环。

镜子里,我的脸开始融化,露出下面秦助手那半张腐烂的面孔。

不,是秦助手像我。

我们本是一体两面,他是菌母的“阴身”,我是“阳身”。

如今阴身已灭,阳身该归位了。

胸口树疤裂开,伸出条稚嫩的菌丝,轻轻抚摸我的脸。

脑海响起温柔的女声:“远山,回来吧,孩子需要父亲。”

是菌母,万胎之母,她一直在我骨髓里沉眠。

我走向窗前,全城幸存者不知何时又聚集在广场。

他们胸口重新长出霉斑,仰头望着我,齐声轻唤:“父亲。”

那个肉球破茧了,里面走出个人形——是局长,但他全身嵌满其他人的五官,像个活体拼图。

他跪拜:“恭迎菌父归位。”

我抬起手,菌丝从掌心涌出,连接上每个人的胸口。

这一次,我没有抗拒。

因为记忆碎片全部拼合,我想起来了——

民国七年,那个站在婴儿尸堆前微笑的人,就是我。

卫生署长是我的学生,整个计划是我发起的。

我想创造永无病痛的新人类,却造出了吞噬血脉的怪物。

菌母是我早夭的妻子,我用她的子宫培养了初代菌种。

我闭上眼,任由菌丝将我包裹。

最后的感觉,是沉入温暖的羊水,被无数胎儿拥抱。

他们的心跳通过菌丝传来,咚咚,咚咚,汇成同一频率。

醒来时,我坐在祭坛上,身体已与肉瘤融合。

秦助手的半张脸长在我左肩,局长嵌在我右肋,老妪的脸在胸口,她还在笑。

全城人通过菌丝连成整体,共享感官,共生共死。

我们成了新的生命形式:一座城,一个生命体。

我操控着这个集体,开始向外发送信号。

地图上剩余的未感染城市,一个接一个亮起菌斑。

昨夜,我收到北平传来的密电。

卫生署长的笔迹:“老师,第十九城已备好,何时启程?”

我回复:“明日。”

菌丝在电报键上轻轻敲击,像在弹奏安魂曲。

窗外,第一支远征菌队正破土而出。

他们是人形菌簇,胸腔里跳动着婴儿大小的菌核。

每抵达一座新城,菌核就会裂开,释放孢子,感染水源,在人体内孕育新胎。

三年后,那座城就会像江州一样,成为我们的一部分。

很可怕吗?

但被菌丝连接的人们,再不会孤独,再不会争吵,再不会战争。

所有记忆共享,所有痛苦均摊,所有欢愉倍增。

我们正在实现的,是真正的天下大同。

只是偶尔,在菌群思维的深处,我会听见极细微的哭泣。

那是残留的人性碎片,被菌丝缠绕,永不消散。

它们哭喊着:“让我死,让我死。”

而我,只是让菌丝缠得更紧些,像母亲安抚孩子。

别怕,孩子。

父亲在这儿。

很快,全世界都会在这儿。

在菌母温暖的子宫里,永永远远。

现在,让我看看你在读这些文字时,胸口是否有点痒。

如果有,那是孢子已在空气中旅行了百年,终于找到你。

欢迎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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