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数清算(3 / 3)
一个数字人消散,同时我脑海里多一段完整的人生记忆:
有个叫王二狗的铁匠,死在南京街头,最后一念是想吃碗阳春面。
有个叫赵秀珍的女学生,被刺刀挑死前,在背李清照的词。
三十万段人生,三十万次死亡,全在我脑子里重演。
我抱着头嘶吼,感觉脑袋要炸开。
胡会计踉跄着冲进来,手里拿着把锈迹斑斑的铜刀。
“明泉!只有一个办法能终结!”他老泪纵横,“总账本……就是石碑……毁了它,所有数字都会瞬间释放……但宿主会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“会被三十万人的死亡同时‘杀死’三百次。”他举起刀,“但你的意识会留在信号里,永远……永远重复那些死亡。”
我抢过铜刀:“那就来吧。”
不是勇敢,是受够了。
每天夜里梦见陌生人死去,每天感觉自己体内有东西在啃食灵魂,每天看着胡会计那只义眼里的愧疚。
刀刺进石碑的瞬间,时间静止了。
所有数字人化作流光,涌进我的身体。
这一次不是记忆,是真实的感知:
三十万次刺穿,三十万次窒息,三十万次鲜血流尽的感觉,在同一秒发生。
我以为我会疯。
但没有。
我在那无限痛苦中,摸到了某个边界——死亡的次数太多了,多到“死亡”本身失去了意义。
就像反复背诵一个字,最后字只剩下形状,没有含义。
再睁开眼时,我还在水池里。
池水清澈见底,木牌全消失了。
石碑碎成一地粉末,粉末上跳动着细小的电火花。
胡会计跪在池边,已经断气,嘴角却带着笑。
我爬出水池,身体轻盈得可怕。
照镜子,脸还是我的脸,但眼睛里没有了瞳孔,只有两串不断滚动的数字:
左眼是,右眼是。
回到地上,处长看见我,雪茄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把总账毁了?”
“平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三十万人齐声说话,“所有账都平了。”
他瘫坐在椅子上,喃喃:“那以后……前线下来的数……”
“我来算。”
我拿起胡会计的铜算盘,手指刚碰到算珠,整个算盘就化作了灰。
我不需要算盘了。
数字就在我眼睛里,在我呼吸里,在我每一次心跳里。
从那天起,稽查处多了一条新规:
所有战报直接送我办公室,不再经过第二人。
我独自坐在绿罩台灯下,看着那些阵亡数字,只需要眨一下眼,数字就会从纸上飘起,钻进我的左眼。
每吸收一串,右眼的数字就减少一个。
等右眼归零,我就彻底变成“它们”了。
昨天是最后一批。
右眼的数字跳到了“1”。
我走到窗前,看着重庆的雾,等最后一个该来的人。
敲门声响起。
进来的是个新兵,娃娃脸,手里捏着阵亡通知书,声音发抖:“秦、秦长官,我哥他……”
我看着他,左眼的数字开始滚动,显示出他的全部命数:
生于1925年3月8日,卒于1945年8月15日,杀敌零,中弹数……三十七。
他会死在胜利那天,被溃逃的日军乱枪打成筛子。
“回去吧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哥的账,清了。”
新兵茫然退出去,他永远不会知道,刚才他身上的“死数”已经被我抽走。
他会活到九十岁,儿孙满堂,寿终正寝。
而我的右眼,数字归零了。
视线开始模糊,最后的画面是左眼里那串日期:。
那是我的死期。
不,是重生期。
当最后一丝人类意识消散,三十万人的信号会完全融合,诞生出一个新的东西——
不是人,不是鬼,是无数死亡凝聚成的集体意识。
它会代替我,继续坐在这间办公室,清算这个国家的每一笔血债。
窗外传来欢呼,日本投降了。
我坐在黑暗里,感觉到皮肤下最后一点温度流逝。
手指碰到桌面的灰尘,画了个圈。
圈里自动浮现出明天的日期。
战争结束了。
但我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永永远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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