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骨遗思(1 / 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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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朝至正年间,我嫁给了镇上的皮匠阿速台。

婚后的第三个月,我开始在鞣制皮革的气味里,嗅到别的东西。

那味道很淡,混在牛羊皮的腥臎里,像是陈旧箱笼底翻出的干花,又像是晒得太久的药材。

我问阿速台,他头也不抬地磨着刮刀:“新进的香料,汉地商人那儿买的。”

鞣皮作坊在后院,平日不许我进。

可那天风大,吹开了作坊的破木门。

我瞥见里面挂着的不是皮子,是整张整张风干的人形之物,薄如绢纸,在风里轻轻晃荡。

阿速台猛地从身后捂住我的眼,气息喷在我耳畔:“别看,那是……鞣坏了的料子。”

夜里我做梦,梦见那些薄人形从梁上飘下,围着我床榻转。

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,渐渐浮出我的眉眼。

醒来时掌心全是汗,摸到枕边有根长发,捻起来看——是灰白色的,足有三尺长,绝不是我的。

阿速台在身侧酣睡,呼吸均匀,可他的指甲缝里,嵌着些许暗红的皮屑。

回娘家那日,母亲拉着我的手反复摩挲,眼神躲闪。

她终于哆嗦着开口:“阿月,你记不记得,小时候你左膝下有块铜钱大的胎记?”

我撩起裙裤,膝盖光滑一片。

母亲脸色惨白:“可你八岁那年夏天,在河边磕破了那块皮,胎记就淡了……现在,怎么一点痕都没了?”

归途经过镇外的荒滩,几个孩童在玩“嫁新娘”的游戏。

他们用红布盖住一只褪了毛的死羊羔,齐声唱道:“新娘子,换皮囊,今夜钻进谁的床?骨头留给野狗啃,脸皮借给狐仙藏……”

词句钻进耳朵,我浑身发冷。

领头的大孩子看见我,突然指着我尖叫:“她!她就是换过的!”

我逃也似的回到家,阿速台正在井边冲洗双手。

水泛着淡淡的粉红色。

他抬头看我,眼神温柔得可怕:“见到你娘了?她身子可好?”

我盯着他的手指,指甲缝干干净净。

那暗红的皮屑,好像从未存在过。

当夜我留了心,假装熟睡。

子时前后,阿速台悄然起身。

我眯眼偷看,见他从床底拖出一只扁平的木箱,打开,取出一张近乎透明的东西,对着月光细细展平。

那东西眉眼俱全,赫然是张人脸!

月光透过它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五官影子,嘴巴的位置一张一合。

阿速台将脸皮覆在自己面上,他的脸瞬间变成了一个陌生老妇的模样,皱纹深刻,眼神浑浊。

老妇的嘴动着,发出年轻男人的声音,自言自语:“这张‘思容’用不久了,怨气快散尽了……得换个新的……”

我死死咬住被角,才没叫出声。

原来全镇的人,都在用死人脸皮窃取“思容”——死者的记忆与情感,用以延续自己的生命,或是获得他人的技艺与秘密。

而鞣制这些人皮、剥离其中“思容”的,正是我的皮匠丈夫。

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:那我呢?

我的胎记消失,我对童年某些细节的模糊,我偶尔脱口而出自己根本不会的异族小调……

难道我现在用的这张脸,这具身体里的某些部分,甚至某些“记忆”,原本也不属于我?

阿速台变回原貌,将那张老妇脸皮仔细折好,收进木箱。

他回到床边,俯身凝视我,手指轻抚过我的脸颊,低语:“这张‘思容’还新鲜,能用很久……很久……”

他的指尖冰凉,带着井水的寒意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鞣制皮革的药水味。

次日我借口头疼,整日卧床。

阿速台体贴地熬了药,那药汤浓黑,散发着与作坊里相似的、混合着干花与药材的古怪气味。

我趁他转身,将药倒进窗台上的花盆。

盆中原本蔫头耷脑的野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发黑,最后化成一滩黏稠的黑水。

我必须弄清真相。

趁阿速台去集市,我撬开了那只木箱。

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十几张薄如蝉翼的脸皮,每张下面都压着张黄纸,写着名字与日期。

最近的一张,名字是“赵周氏”,日期是三个月前——正是我嫁过来的日子。

纸角还有小字:“思容完整,尤念幼子,可剥离‘慈念’嫁接。”

箱底有个油布包,裹着一本册子。

翻开第一页,我就瘫坐在地。

那是我的“购契”。

上面写明:买家阿速台,购得江南流民之女郝氏身躯一副,面皮完好,筋骨康健,原魂已驱散,可植入嫁接之思容。

成交日期,亦是我成婚那日。

我不是郝慈。

我甚至可能不是“我”。

这身体是买来的,这脸或许是别人的,连我此刻的恐惧与愤怒,可能都是被精心挑选后“植入”的、属于某个真正郝慈的残留情感。

册子往后翻,是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
镇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“思容”来源:肉铺老板用着十年前溺死镖师的“悍勇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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