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骨遗思(2 / 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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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教书先生植入了前朝落第秀才的“才思”,甚至街角疯癫的老乞婆,身上重叠着七八个夭折孩童的“稚趣”。

整个镇子,就是一个靠窃取、交易、嫁接他人记忆与情感而维持的怪物巢穴。

最后几页,笔迹新鲜,是阿速台的记录。

他在为我挑选“主思容”——一个稳定、温顺、易于操控的情感核心,用来覆盖我这具身体可能残留的原主印记。

候选有三个:一个是思念亡夫投井的寡妇,一个是终身未嫁的绣娘,还有一个……是我那日瞥见的、箱中老妇“赵周氏”,她念念不忘早夭的幼子。

阿速台在旁批注:郝氏身躯年轻康健,可承栽较浓烈之思容,建议植入赵周氏“慈念”并混合绣娘“柔顺”,如此可保长久安稳,宜室宜家。

院门响了,阿速台回来了。

我手忙脚乱将一切复原,躺回床上假寐。

他走进来,带着集市买回的米糕,坐在床边温声唤我。

我睁开眼,看他关切的面容,胃里一阵翻搅。

这温柔是给谁的?是给这具叫“郝慈”的身体,还是给即将被植入的、那个思念儿子的“赵周氏”?

“好些了吗?”他伸手探我额头。

我忍住躲开的冲动,勉强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,眼角细细的纹路堆叠,“等你好了,我带你去见几位镇上的长辈。她们……都很想见见你。”

我明白,那是一场“验收”。

看看我这具新容器,是否足够承载他们为我选定的“思容”。

或许,她们还想看看,有没有什么“边角料”的情感记忆,可以被她们剥离出去,用在别处。

夜里我盯着帐顶,彻夜未眠。

我想起母亲苍白的脸,想起孩童诡异的歌谣,想起阿速台指甲缝里消失的皮屑。

这个镇子,这张罗网,早已织就好,只等我这个浑然不知的猎物走进来,被剥皮拆骨,被植入另一个人的悲喜,然后成为他们的一员,或许将来,也去挑选新的“身躯”,新的“思容”。

可我不甘心。

如果“我”是嫁接的,那么此刻这沸腾的不甘、这锥心的恐惧、这想要撕破这一切的怒火,又是从何而来?

是这身体原主郝慈最后的反抗?还是即将被植入的“赵周氏”思容中,那属于母亲的、保护幼崽般的本能?

又或者,这是“他们”算计的一部分?

一段恰到好处的“反抗”思容,能让嫁接后的“我”更鲜活,更像一个“真人”?

鸡鸣时分,我做了决定。

我要逃。

不是逃离阿速台,而是逃离这个镇子,逃离这群窃取他人人生的怪物。

我要找到自己真实的来处,哪怕那只是一具空壳,哪怕“我”本身就是一个虚无的疑问。

我将最锋利的刮皮刀藏在袖中,收拾了几件不起眼的旧衣。

天刚蒙蒙亮,我轻轻推开房门。

阿速台在作坊里,里面传来有节奏的刮擦声,还有他低低的哼唱,调子正是我梦中那些薄人形环绕时的旋律。

我屏住呼吸,穿过院子,拉开院门。
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
一个是肉铺的屠夫,手里提着滴血的尖刀;一个是总在巷口晒太阳的佝偻老翁,此刻站得笔直;还有一个,是我那日回娘家时,路上遇见的、对我慈祥微笑的卖粥阿婆。

他们静静地站着,堵死了去路,眼神空洞,脸上却挂着标准一致的、温和的笑意。

“新娘子,这么早要去哪儿啊?”卖粥阿婆开口,声音甜腻如粥糖。

我后退一步,袖中的刮皮刀滑入手心,冰冷的触感让我略微镇定。

“让开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
屠夫嘿嘿笑起来,晃了晃手中的刀:“皮还没鞣好,思容还没栽,就想走?阿速台可花了大价钱。”

老翁慢悠悠道:“走不了啦。你的‘旧路’,从你踏进镇子那天起,就叫人抹平啦。你娘?你娘家?那边早就打点好了,收了银子,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。”

最后一丝侥幸碎裂。

原来连母亲的恐惧与暗示,可能都是这场交易里,预先支付的一个环节。

为了让我这“货物”更顺从地接受嫁接。

阿速台从作坊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暗红的黏液。

他擦着手,看向被围住的我,叹了口气,眼神里竟有一丝真实的惋惜:“本想让你多自在几日的。何必呢?做个快快乐乐的赵周氏,想念你那‘早夭的孩儿’,不好吗?那思容里的慈爱,很温暖,很适合你。”

“我不是赵周氏!”我尖叫,挥出刮皮刀。

刀刃划破空气,却轻易被屠夫格开。

他反手一扭,我腕骨剧痛,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
佝偻老翁上前一步,干枯的手指闪电般点在我眉心。

一股冰冷的、滑腻的东西,顺着他的指尖,强行钻入我的头颅。

无数陌生的画面碎片轰然炸开:

一个昏暗的房间,病弱孩童的咳嗽,煎药的苦味,失去孩子的撕心裂肺,无尽的悔恨与泪水……

是赵周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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