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蒙之茧(1 / 3)
我是民国八年北大的学生。
新文化运动如火如荼,整个北平城都烧着一把看不见的火。
蔡骏堂教授把我叫进办公室时,窗外正飘着柳絮。
他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,手指敲着桌上那摞厚厚的文稿。
“启明,这份工作非你莫属。”
他把文稿推到我面前,封面空白,纸页泛着奇异的暗黄色。
“这是唤醒民众的种子,你要把它播撒出去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地缝里的虫鸣。
我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全是新式标点的白话文。
讲自由,讲民主,讲砸碎一切旧枷锁。
可读着读着,总觉得字里行间藏着别的东西。
那些句子会在脑海里自动重组,变成另一种旋律——
像有人在耳边低语,用我听不懂却本能战栗的语言。
蔡教授递给我一支钢笔。
笔身温润如玉,笔尖却闪着暗金色的光。
“用这个抄写,效果最好。”
我接过笔的瞬间,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。
仿佛笔是活的,轻轻咬了我一口。
我的任务是每晚去天桥说书场。
表面讲《新青年》上的文章,暗地里散播文稿内容。
第一晚,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十个苦力车夫。
他们听得昏昏欲睡,直到我开始念那份文稿。
怪事发生了。
所有人的眼睛同时睁开,瞳孔在昏黄的汽灯下缩成针尖。
他们身体前倾,脖子伸得老长,像一群渴水的乌鸦。
当我念到“旧礼教吃人”那句时,最前排的老车夫突然咧嘴笑了。
他的牙龈上,密密麻麻长满了黑色的细点。
像刚发芽的霉斑。
散场后,老车夫拉住我。
他的手心烫得惊人:“先生,明天还来吗?”
他呼出的气带着铁锈味。
我低头应承,瞥见他衣领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。
像皮下游着一群细小的黑色蝌蚪。
第二天,听众多了三倍。
他们安静得可怕,几百人挤在棚子里,连呼吸声都整齐划一。
我念稿时,看见他们的喉咙都在同步蠕动。
仿佛我喂进去的不是字,而是实体的小虫。
第三晚,蔡教授亲自来了。
他坐在最后排的阴影里,微笑着对我点头。
那晚我念到一篇关于“精神蜕皮”的文章。
刚念完最后一句,台下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——
一个年轻力壮的挑夫,当众撕开了自己的上衣!
他的胸膛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。
裂缝里不是血肉,而是某种油亮漆黑的东西。
在皮下缓缓流动,像等待破壳的活物。
周围的人竟纷纷伸手去摸,脸上洋溢着狂喜。
“要醒了!要醒了!”他们喃喃重复。
我逃回住处,胃里翻江倒海。
拧亮电灯检查那支钢笔,才发现笔尖根本不是金属。
是某种硬化了的黑色几丁质,尖端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。
我对着光细看,孔洞深处似乎有东西缩了一下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是隔壁的赵同学,平素最反对激进思潮的老实人。
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笔:“蔡教授……也给了我一支。”
他的袖口卷着,露出的手腕皮肤下,清晰可见几条发丝般的黑线。
正缓缓向手掌方向爬行。
“我觉得不太对劲。”赵同学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“但我停不下来抄写。一停下,这些线就疼,像要钻出来。”
他忽然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吓人:“启明,我们是不是在传播的不是思想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!
黑线从他鼻孔、耳孔里钻出来,细得像蛛丝。
在空中扭动着,竟摆出了我文稿里的句子形状!
“破——旧——立——新——”
字迹在煤油灯光里扭曲燃烧,烧出刺鼻的焦臭味。
赵同学瘫倒在地,胸口还在起伏。
那些黑线慢慢缩回他体内,皮肤恢复平整。
他睁开眼,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:“我刚才说什么了?对了,蔡教授让我提醒你,明天去女校讲座。”
他转身离开,步伐僵硬如木偶。
门槛上,落着几根他掉落的头发。
发根处,粘着芝麻大的黑色虫卵。
女校的礼堂挤满了短发女学生。
她们的眼睛亮得反常,齐刷刷盯着讲台。
我念稿时,看见第一排一个女生在笔记本上疯狂涂画。
画的不是字,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触须。
触须顶端长着眼珠。
讲座结束,那女生拦住我。
她的校服领口微微敞开,锁骨位置趴着一只指甲盖大的黑虫。
虫身半透明,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复眼结构。
“先生,”女生的声音甜得发腻,“您念到‘女性解放’时,它就在我心里孵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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