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巾瘴疠(1 / 4)
我是黄巾军起事那年逃到山里的书生。
村里人都说往南走三百里有个桃源乡,战火和税吏都找不到那里。
我们一家六口走到第八天,只剩下我和小妹了。
爹娘和两个弟弟都倒在路上,眼睛还睁着,嘴里爬出黑色的细虫。
第九天傍晚,我们看见了那个村子。
建在山坳里,几十间土屋围着个水塘,塘水绿得发黑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个纳鞋底的老妪,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脸——
那张脸像是用蜡捏的,光滑得没有皱纹,却透着死人才有的青灰色。
“逃难来的?”老妪的嗓子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我点头,小妹躲在我身后发抖。
老妪咧开嘴,露出满口完好得不像老人的白牙:“留下来吧。这世道,外面都是死人,只有咱们这儿……只死一半。”
她的话我那时没听懂。
村里人很快围了上来,个个脸色青灰,却都堆着热情的笑。
他们腾出间空屋,送来粟米和咸菜,还有个自称村正的中年男人拍着我的肩:“安心住下,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他的手冷得像井水,拍在我肩上的力道大得惊人。
第一夜,我被怪声吵醒。
像是几百个人在同时低声说话,声音从墙壁里渗出来。
我贴着土墙细听,听不清内容,只觉得那些声音忽远忽近,有时候像是哭,有时候又像是笑。
最瘆人的是,有那么几句,分明是我爹娘的声音!
天刚亮,我去找村正。
他正在水塘边喂鱼,撒下去的饵料引得鱼群翻腾。
那些鱼长得怪,脑袋特别大,嘴巴一张一合时,竟能看出点人脸的轮廓。
“夜里睡不惯?”村正头也不回,“咱们这儿地气特别,墙啊地啊会‘记声’。听久了就习惯了。”
“可那声音像我爹娘……”我声音发颤。
村正撒饵的手停了停:“哦,那可能是令尊令堂的魂儿跟来了。咱们村的水土养魂,死了的人啊,声音能留很久很久。”
他转过身,眼睛直勾勾盯着我:“你想不想……再听听他们的声音?真真切切地听?”
我吓退了半步。
小妹从屋里跑出来,拉着我的袖子:“哥,我饿了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哑,我低头看她,发现她脖子上多了几道淡青色的纹路,像是血管浮了上来。
村正笑了:“小姑娘水土不服呢。来,喝口塘水就好了。”
他舀起一瓢水递给小妹,我想拦,小妹却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。
喝完她擦擦嘴,冲我笑:“哥,这水是甜的。”
那天下午,小妹开始说胡话。
一会儿用娘的语气念叨“衣裳该补了”,一会儿又学二弟的腔调唱童谣。
最恐怖的是有一次,她盯着空荡荡的墙角,用爹的声音暴喝:“跪下!”
那声音、那语调,和爹生前打我时一模一样!
我抱着她去找村里唯一的郎中。
郎中住在村西头的山洞里,洞里挂满了风干的草药,气味熏得人头晕。
他检查完小妹的舌苔和眼睛,沉默了许久。
“你们喝塘水了?”郎中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点头。
他长叹一声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根银针:“我现在给她扎几针,能把‘东西’暂时封住。但你们得赶紧走,天亮前必须离开这村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郎中刚要开口,洞外传来村正的笑声:“胡先生,又在吓唬新人了?”
村正挑开洞口的草帘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青壮村民,手里提着柴刀。
郎中脸色一白,手里的银针掉在地上。
“这村子的秘密,我来告诉小兄弟吧。”村正拉过把破椅子坐下,跷起二郎腿,“外头打仗,人死得跟割麦子似的。可咱们这儿啊,人死了,魂儿不散。为啥?因为咱们村地下埋着块‘回音石’,是上古黄帝战蚩尤时掉下来的。这石头能把人的声音吸进去,存着,存到天长地久。”
他指了指洞壁:“你听,这洞里是不是特别安静?因为胡先生这儿离石头最远。可越靠近水塘,声音越多。住久了的人,身上会存下好几代人的声音。你小妹刚来,身子干净,一下子灌进去太多,这才乱了。”
听起来有理,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。
如果只是存声音,小妹怎么会突然会唱她从没听过的童谣?
那童谣是我们老家十里外一个村子的调子,她绝不可能听过。
夜里,我偷偷溜出水塘边。
月光下,塘水黑得像墨,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。
我蹲下身,想掬点水看看,水里突然冒出一串气泡。
气泡炸开,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:“救……我……”
是白天那个郎中的声音!
紧接着,更多的气泡冒出来,无数声音同时响起: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“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娘,我怕……”
“杀了他们!杀了他们!”
最后那个声音我认得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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