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声机里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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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袁世凯称帝那年逃到天津租界的遗老。

辫子剪了,顶戴卖了,只剩一口京腔还留着前朝的味儿。

租界西头的傅先生收留了我,让我替他打理收藏的西洋奇器。

他最爱那台胡桃木留声机,铜喇叭擦得能照见人影子。

“这机器不光能唱戏,”傅先生第一次带我进收藏室,手指拂过唱针,“还能留住别的东西。”

他眼神飘向窗外,租界里的法国教堂正敲晚钟。

钟声透过玻璃窗渗进来,在屋里转了个圈,竟朝着留声机的喇叭口钻去!

我看见音波像淡金色的烟,一缕缕被吸进那个铜喇叭深处。

傅先生满意地笑了:“声有形,你不信?等夜深了,我放段特别的给你听。”

他那笑让我后脖颈发凉,像是厨子看着砧板上的活鱼。

子时,整栋房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流。

傅先生端着蜡烛进来,蜡油滴在他手背上,他浑然不觉。

留声机开始转动,唱针落下,没有音乐。

先是一阵杂乱的呢喃,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在一起,听不清说什么。

接着,一个极清晰的女声浮出来:“放我出去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
声音里带着哭腔,真实得就像有人躲在喇叭里哭。

我吓得倒退一步。

傅先生却闭着眼,满脸陶醉:“这是上月跳海的那个舞女,英国领事馆的。我趁她魂还没散全,在码头录下的。”

他睁开眼睛,烛火在瞳仁里跳:“你说,声是不是魂的一部分?”

那夜之后,我每天都做噩梦。

梦里那个女声在我耳边一遍遍哭,求我砸了留声机。

可白天看见傅先生,他正用那机器录教堂唱诗班的童声。

孩子们纯洁的嗓音被吸进喇叭,傅先生边录边喃喃:“这个能卖好价钱,上海滩那些大亨,就信这个。”

租界里开始出怪事。

先是法国巡捕房的警长失踪,三天后在仓库找到,人疯了,只会学狗叫。

可他学得太像了,连那种喉咙深处的呜咽都一模一样。

老巡捕私下说,警长失踪前那晚,有人看见傅先生请他到府上听“新到的意大利歌剧”。

接着是日本商社的会计,好端端在账房里上吊。

遗书是用血写的,反反复复只一句:“我脑子里有别人的声音。”

收拾遗物时,同事发现他抽屉最深处藏着一张蜡筒录音,标签上写着“傅府雅音,甲寅年腊月”。

最瘆人的是英国小学校长的变化。

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绅士,突然开始扭着腰唱苏州评弹。

字正腔圆,吴侬软语,可他明明是个生在利物浦的英国人!

他夫人哭诉说,校长上月参加了傅先生的“声音沙龙”,回来后就时不时冒出几句中国话。

我去问傅先生,他正在书房里摆弄一堆蜡筒。

每个筒上都贴着人名,墨迹新鲜。

“慌什么?”他头也不抬,“这些不过是声音的标本,像蝴蝶钉在板上。人死声灭,我这是在做preservation。”

他用了个洋词,发音标准得像牛津教授。

可我知道他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。

“可那些人疯了!死了!”我声音发抖。

傅先生终于抬头,烛光里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:“你觉得声音是什么?是喉舌振动空气?不不不……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留声机旁,温柔地抚摸铜喇叭:“声音是魂的指纹。每个人说话,都在把自己的魂一丝丝地喷出来。我不过是……接住它们。”

他忽然凑近我,呼出的气冷得像地窖:“你想不想听听你自己的声音?那天你第一次进门说‘傅先生好’,我悄悄录了一段。”
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蜡筒,装上机器。

摇动手柄,唱针落下——

“傅先生好。”

真是我的声音!可听着陌生极了,像是另一个人在用我的嗓子说话。

更恐怖的是,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极轻的、我绝对没说过的话:“……你这具身子还挺年轻。”

我夺门而逃。

在租界的石板路上狂奔,耳边全是自己那句录音在回响。

跑到码头边,扶着栏杆喘气,海水黑得像墨。

水里突然冒出一串气泡,气泡炸开,我听见了那个跳海舞女的声音:“他在养声鬼……用留声机养……”

声鬼?

我忽然想起老家县志里的记载:前朝有个戏子冤死,戏迷偷录了他最后一出戏。每晚放那段录音,戏子的声音就越唱越清晰,最后竟能从爬出来,顶着半透明的身子继续唱。

县志最后写,那把戏子的声音被和尚封在铁磬里,埋在了乱葬岗。

难道傅先生在干同样的事?

不,更糟。他在收集活人的声音,用这些声音“养”出什么东西。

回到住处,我发现床头多了一张请柬。

烫金的字:“诚邀聆听百年难遇之绝唱,傅宅,明夜亥时。”

请柬背面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:“令尊大人的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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