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蠹记(2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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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认识你,你不认识字了!”

我不信。

那时候我正得意,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,要担起整理国故的重任。

直到那夜,我梦见自己在吃书。

真的吃,一页页撕下来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纸渣。

醒来时,枕头上全是碎纸屑,嘴里一股墨臭味。

更恐怖的是,我开始“看见”文字。

不是用眼睛看,是闭上眼睛,那些背过的书就会在黑暗里浮现,一行行、一列列,密密麻麻,像爬满墙壁的虫子。

它们还会动,会扭,有时候会组合成我从未读过的句子。

比如有一天,眼前突然浮现一行血红的字:“喂我《道德经》,不然吃你左眼。”

我吓坏了,赶紧去喂。

喂完,《道德经》的内容就刻在了我脑子里,连王弼的注都清清楚楚。

可左眼开始疼,看东西越来越模糊。

去医院查,医生说眼底有不明阴影,形状很奇怪。

他让我描述,我画出来——那是个扭曲的古文“道”字,印在视网膜上。

我这才真的怕了。

去找老金,老金已经三天没来上班。

馆里人说,他请假回老家了,走得很急,连铺盖都没带。

我去他宿舍,门虚掩着。

推开门,看见老金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我。

“金先生?”我唤了一声。

老金缓缓转过头——

他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,里面没有眼球,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文字漩涡。

漩涡里伸出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触须,每根触须顶端都长着一张嘴,在无声地开合。

“它……要吃饱了……”老金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,闷得像破鼓,“我喂了它六十年……从光绪年间就开始喂……现在它要换主子了……”

他抬起手,手指已经变成了纸一样的薄片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:“下一个……就是你……”

我夺门而逃。

回到图书馆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本青绢书。

我要烧了它!

可古籍库里找遍了,没有。

它消失了。

那天夜里,我值班时睡着了。

梦里,那本书出现在桌上,自动翻开到最后一页。

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饲主吴念真,文气将尽。今夜子时,饲《永乐大典》残卷三箱,可续命三年。”

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

看看怀表,离子时还有一刻钟。

《永乐大典》残卷是国宝,傅斯年先生千叮万嘱要保管好,等着影印出版。

三箱?那是现存的三分之一!

我在古籍库里来回踱步。

子时的钟声敲响了。

书架深处传来“沙沙”声,像是春蚕食叶。

我举着煤油灯走过去,看见那三箱《永乐大典》的箱子正在微微震动。

箱盖自己打开了,里面的书页像被无形的手翻动,每翻一页,字迹就淡一分。

同时,我脑子里涌入海量的知识——天文历法、医卜星相、奇门遁甲……

多得要把我的头撑炸!

“停下!”我扑上去按住箱盖。

手碰到箱子的瞬间,我看见自己的皮肤下,有文字在流动。

像血管里的血,但那是黑色的、由笔画组成的“血”。

它们正从手臂流向心脏。

箱子里的动静停了。

青绢书出现在箱盖上,翻开新的一页:“违约者,罚。”

那页纸上,慢慢浮现出老金的画像,画得惟妙惟肖。

然后画像开始融化,像被水浸湿的墨迹,化成一滩污渍。

污渍里浮出一行字:“饲主金兆铭,文气已尽,身魂饲蠹。”

我懂了。

老金死了。

被我违约害死的。

那夜之后,我变了。

不再需要睡觉,因为一闭眼就是文字漩涡。

吃饭尝不出味道,只能尝出“字味”——米饭是宋体的淡,青菜是楷体的涩,肉是隶书的腥。

说话时,会不自觉引用古籍,有时候是整段整段地背,自己都控制不住。

傅斯年先生很高兴,说我“国粹在身,可堪大任”。

他让我负责编纂《新国学丛书》,把历代精华摘出来,去芜存菁,给新青年读。

我开始大张旗鼓地“喂书”。

不仅喂古籍,也喂新书——鲁迅的《狂人日记》、胡适的《尝试集》、陈独秀的《新青年》文章……

那蠹虫来者不拒,中洋新旧通吃。

喂得越多,我能力越强。

能同时读十本书,过目不忘。

能写文章不打草稿,下笔千言,典故信手拈来。

成了北大有名的“活图书馆”。

可我知道,我的身体正在被掏空。

有一次咳嗽,咳出来的不是痰,是纸浆一样的东西。

展开看,上面有极小的字,是我昨天刚背过的一段《庄子》。

还有一次割破手指,流出的血是黑的,凝固后像墨块,能研磨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