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蠹记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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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四运动那年,我当上了北大图书馆夜班管理员。

新文化运动的火把整座京城烤得滚烫,可图书馆地下一层的古籍库却冷得像口棺材。

我的工作是整理那些被斥为“封建余毒”的旧书,登记造册,等着被运出去烧掉。

傅斯年先生亲自交代的:“除旧才能布新。”

第一夜值班,我就发现了那本书。

它没有名字,封面是深青色的绢布,已经脆得碰一下就会掉渣。

夹在《永乐大典》的残本和一套《性理大全》之间,薄得很,最多二三十页。

我随手翻开,里面的字全是反的。

不是左右颠倒,是上下颠倒——每个字的笔画都头朝下、脚朝上。

可奇怪的是,我盯着看久了,那些字竟自己在我脑子里翻转过来,组成能读通的句子。

第一页只有一行:“食文者,寿于天。然文蠹生焉,必噬主。”

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,把书丢回架上。

那夜特别冷,我裹着棉袄还打哆嗦。

半梦半醒间,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很多脚在纸上爬。

睁开眼,看见那本青绢书自己摊开在桌上,书页正一页页翻动。

每翻一页,就有一行字从纸上飘起来,浮在半空,发出极淡的绿光。

那些字在重组,拼成新的句子:“饿……饿……”

我吓得跳起来,书“啪”地合上了。

再看时,还是那本破书,静静躺在桌上。

我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。

第二天,我把这事告诉同事老金。

他是前清的老翰林,留着一把花白胡子,专门负责鉴定善本。

老金听完,胡子抖了抖,压低声音:“那书……是不是青色绢面,无题无跋?”

我点头。

老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:“那是《文蠹录》。前明万历年间,一个叫徐光启的官员从澳门带回来的,说是西洋教士送的‘天书’。其实……根本不是西洋货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老金环顾四周,确认没人,才凑到我耳边:“是‘吃书’的东西自己写的食谱。”

原来万历年间,徐光启得到此书后,三个月内背下了整部《几何原本》。

不是学会,是背下,连插图注释都一字不差。

同僚都惊为天人,可徐光启却日渐消瘦,最后呕血而死。

死前他烧了所有笔记,只留下这句话:“蠹已入脑,饲之以文,终将噬魂。”

“文蠹是什么?”我问。

老金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但故宫的老太监说过,宫里藏着一本一样的书,雍正爷看过之后,就能过目不忘,批奏折引经据典从不用查书。可雍正爷驾崩那晚,养心殿里传出啃木头的声音,响了一整夜。”

我以为老金在吓唬我。

可当晚值班,那本书又出现在我桌上。

这次是翻开的,停在中间一页。

上面的字正常了,是工整的颜体:“欲得智乎?饲吾一字,还汝十言。”

下面还有行小字:“以血题名,契约乃成。”

鬼使神差地,我咬破指尖,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:吴念真。

血渗进纸里,瞬间就干了,连印子都没留下。

书页上浮起一行新的字:“契约已成。今夜子时,饲《诗经》一篇。”

我有一本袖珍《诗经》,是爹留下的。

子时,我把它放在青绢书旁边。

怪事发生了——《诗经》的书页开始自动翻动,每翻一页,上面的字就变淡一点。

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舔掉了。

同时,青绢书上浮现出金色的字,正是《诗经》的内容,一字不差。

一刻钟后,《诗经》变成了一叠白纸。

所有字都没了,连纸都变薄了,像被抽走了筋骨。

而青绢书的厚度增加了一倍。

我脑子里突然涌进大量诗句,不是背下来的,是长在那里的,像本来就属于我。
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……”

我能倒背如流,还能说出每首诗的历代注疏,甚至记得某些字在哪个版本里怎么写。

这感觉太好了,好得让人害怕。

第二天考校《楚辞》,我得了满分。

国文教授拍着我的肩:“后生可畏!新文化就需要你这样有旧学底子的年轻人!”

同学们羡慕的眼光让我飘飘然。

那晚,我主动喂了《楚辞》。

一个月后,我能背下整部《十三经注疏》。

傅斯年先生点名让我参与整理国故,月薪涨了三倍。

老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,终于有一天,他把我拉到角落:“你是不是喂那本书了?”

我默认。

老金捶胸顿足:“糊涂啊!你喂它越多,它长得越快!等它吃饱了,就要吃你了!”

“吃我什么?”

“吃你的‘文魂’!”老金眼睛通红,“每个人天生有定数的文气,那是读书的根基。那蠹虫先帮你强记,其实是把你未来的文气预支出来。等它把你吸干了,你就成了空壳子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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