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水池(1 / 5)
我是打土豪分田地那年被关进祠堂的。
爹娘在头一批就被拉出去毙了,因为我爷爷是前清的举人,家里有三百亩水田。
祠堂里关了三十多个“地主羔子”,天天开批斗会,贫协主席赵老栓让我们跪着,一遍遍说自己的罪。
说得不够痛,就往死里打。
第五天夜里,我旁边关着的胡家少爷突然小声说:“你们听过‘’没?”
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,嘴角咧着奇怪的笑:“我爹临死前告诉我,咱们村后山有个池子,能把人的‘苦’存起来。存够了,苦水就能变成别的。”
我以为他疯了。
第二天批斗会上,赵老栓特别针对胡少爷,说他藏了变天账。
胡少爷被吊在房梁上打,血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
他咬着牙一声不吭,只是死死盯着我,用嘴型说了三个字:“苦——水——池。”
当天夜里,胡少爷死了。
尸体抬出去时,我偷偷抹了点他滴在草席上的血。
血在指尖发烫,像活的一样往皮肤里钻。
更怪的是,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从没有过的记忆——
是胡少爷八岁那年被他爹用戒尺打手心,因为他背不出《论语》。
赵老栓发现我在看手上的血,走过来蹲下,烟袋锅子敲了敲我额头:“小子,别动歪心思。你们这些剥削阶级,苦是自找的。咱们贫下中农受的苦,那才是真苦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是有两条细小的红虫在瞳孔深处游。
又过了半个月,祠堂里只剩下十几个人了。
要么死了,要么疯了。
有天夜里下暴雨,雷声大得吓人,看守的民兵都躲到隔壁屋去了。
墙角的王寡妇突然爬过来,她丈夫是前年上吊死的,留下她和三个孩子。
“后山……池子……”王寡妇抓住我的手,她的手冷得像冰块,“胡少爷说的是真的。我男人死前也提过,他说那池子是老祖宗留下的‘秤’,能称出人间的苦。谁苦得多,谁就能……换命。”
她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我想活着出去,我孩子还在家里。”
“怎么去?”我问。
“雷雨天,池子才开。”王寡妇指着窗外,“顺着后山那条废了的水渠走,走到头有个塌了一半的山神庙,庙后就是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但得带上‘苦引子’——得是自己身上最苦的东西。”
我身上还有什么?
爹娘的尸骨我收不了,祖宅被分了,连贴身玉佩都被搜走了。
最后我咬破指尖,在破衣襟上写了个“冤”字。
血写上去就渗进布里,布面变得沉甸甸的,像浸了水。
雨小些时,我和王寡妇溜出祠堂。
看守的民兵趴在桌上睡着了,鼾声如雷,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直勾勾盯着房梁。
我们不敢多看,一头扎进雨里。
后山水渠早就荒了,长满带刺的藤蔓。
王寡妇在前头开路,手被刺划得鲜血淋漓,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。
走到一半,她突然停下,指着渠边一团黑影:“那是……人?”
是个蜷缩着的男人,穿着打补丁的旧军装,背对着我们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像是在哭,可没有声音。
我们绕过去时,那人猛地抬起头——
是赵老栓!
他脸上全是泪,可嘴角却向上咧着,露出一个极端诡异的笑容。
“你们也去找池子?”赵老栓的声音又哭又笑,“晚了……我早就去过了……我把这辈子受的苦都存进去了……”
他撩起裤腿,小腿以下竟是一片漆黑,像被墨汁泡过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存苦能换什么?”王寡妇颤声问。
“换别人的命!换好命!”赵老栓突然尖叫,“可他们没告诉我……存进去的苦会生虫子!虫子要吃更多苦才饱!”
他扑过来抓住我的脚踝,手劲大得吓人:“把你的苦给我!给我!我的虫子饿了!”
我一脚踹开他,和王寡妇没命地跑。
身后传来赵老栓的哭笑声,越来越远,最后被雨声吞没。
山神庙果然塌了一半,神像碎在地上,脑袋不见了。
庙后真有个池子,不大,水黑得像沥青,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。
池边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,碑文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,只勉强认出四个字:“苦海……回身……”
“怎么弄?”王寡妇看着我。
我也不知道,只好掏出那块写着“冤”字的衣襟,丢进池子。
布没有浮起来,而是直接沉了下去,连水花都没溅起半点。
等了约莫半炷香,水面开始冒泡。
不是普通的水泡,是黑色的、黏稠的泡,每个泡炸开时,都释放出一段声音——
有女人的哭,有孩子的喊,有老人的叹息。
全是苦声。
最后,池水中央浮起一团东西。
像是水草,又像是头发,缠缠绕绕的,托着个小木盒。
木盒漂到池边,自己打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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