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利传染(1 / 3)
我是未庄的佃农,和阿贵同一天在土谷祠外头落草。
阿贵就是你们晓得的那个人,后来被唤作阿q的。
我们光屁股时就在一起摸鱼掏鸟蛋,他比我大三个月,我喊他贵哥。
阿贵被枪毙那天,我在人群里看着。
他糊里糊涂画了那个圈,又嫌不圆,可最后还是被拖去法场。
枪响的时候,我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时,地上只剩一滩暗红色的东西,像打翻了的豆腐脑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个怪梦。
梦见阿贵站在我床头,浑身湿漉漉的,脖子上有个碗口大的洞。
他咧开嘴,露出那口黄牙:“弟弟,我赢了。”
我吓醒了,一身冷汗。
第二天去赵太爷家交租,在门廊下撞见了阿贵的魂。
不是幻觉,是真真切切一个人形,半透明的,在太阳底下都没有影子。
他蹲在墙角,手指在地上慢慢划着,划着那个他至死都嫌不圆的圈。
“贵哥?”我颤着声唤。
阿贵抬起头,脖子上的洞还在汩汩冒血泡。
他冲我笑:“他们枪毙的是阿q,关我阿贵什么事?”
说完这句话,他就慢慢淡了,像泼在地上的水被太阳晒干似的,没了。
我以为是连日惊惧,看花了眼。
可接下来几天,未庄开始出怪事。
先是赵太爷家的短工王胡,突然在井台边学起了阿贵惯常的动作——
歪着头,撇着嘴,用那只生了癞疮的手在空中划圈。
一圈,又一圈,嘴里念念有词:“儿子打老子……儿子打老子……”
声音腔调,和阿贵生前一模一样。
接着是钱府的小厮邹七嫂,好端端在灶下烧火,突然跳起来,拍着大腿喊:“我祖上比你们阔多啦!”
喊完又蹲回去继续添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别人问起,她一脸茫然:“我说啥了?我没说啥呀。”
最瘆人的是静修庵的小尼姑。
那姑娘平素最是胆小,见人都不敢抬头。
可那天她从河边洗衣回来,路过土谷祠时,突然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,然后咯咯笑起来:“和尚摸得,我摸不得?”
笑声又尖又利,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说完她两眼一翻昏过去,醒来后哭了一整天,说不知道怎么就说了那话。
未庄的人都慌了。
说阿贵阴魂不散,在找替身。
请了道士来做法,符纸贴满了土谷祠的墙。
可没什么用,得“病”的人越来越多。
症状都一样:突然做出阿贵生前的动作,说阿贵常说的话。
然后昏倒,醒来后全不记得。
但隔几天又会犯,一次比一次时间长。
我也开始不对劲了。
那晚睡觉,手自己抬起来,在空中慢慢画圈。
我想按住它,可手不听使唤,就那么画啊画啊,画到鸡叫头遍才停。
第二天,我看见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,磨出了两个茧子——
和阿贵生前那两根画圈的手指,位置一模一样。
我去找赵太爷,想辞了佃户的活,离开未庄。
赵太爷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水烟袋,眼皮都不抬:“走?走去哪?这病啊,不在未庄,在你们这些穷骨头心里。”
他忽然放下烟袋,盯着我看,眼神直勾勾的:“你说,阿贵那套‘精神胜利法’,是不是挺管用?被打时说儿子打老子,穷时说祖上阔过,欺负小尼姑时说和尚摸得……这么一想,是不是就不苦了?”
我愣住了。
赵太爷慢慢站起来,开始在空中画圈。
他的动作很生疏,但很认真,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“我试了试,还真有用。”赵太爷脸上浮现出诡异的满足感,“昨儿个城里传来消息,说我捐的官儿黄了。要是以前,我得气死。可现在我这么一想——那些当官的,祖上还没我祖上阔呢!这么一想,嘿,舒坦了!”
他越画越快,眼睛开始翻白,嘴里吐出白沫。
可嘴角却向上咧着,笑得像个傻子。
不,像阿贵。
我连滚带爬逃出赵府。
街上的人都在画圈。
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穿长衫的穿短打的。
所有人都在重复阿贵的动作,重复阿贵的话。
整个未庄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疯癫的阿贵。
我逃回自家破屋,锁死门。
可墙缝里传来邻居的声音:“我祖上比你们阔多啦……”
窗户外头飘过路人的声音:“儿子打老子……”
连老鼠在梁上跑过的声音,都像在说:“和尚摸得……”
那天夜里,阿贵又来了。
这次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身后跟着一团模糊的影子,影子不断分裂,变成无数个阿贵。
有的在画圈,有的在摸头皮,有的在拍大腿。
“弟弟,”阿贵脖子上的洞一张一合,“你晓得我为啥死不瞑目吗?”
我缩在墙角发抖。
“因为我的法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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