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利传染(3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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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,安于被欺,安于被踩在泥里。它把人的血性、骨气、反抗心,全给化掉了。留下一个空壳子,还在那里洋洋得意,觉得自己赢了。”

她站起来,从佛龛后取出一面铜镜,照我:“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睛。”

我看向镜中。

我的眼睛里,有两个小小的、正在画圈的人影。

一个是阿贵。

另一个……也是阿贵。

无数个阿贵,层层叠叠,挤在我的瞳孔深处。

“阿贵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”老尼姑放下铜镜,“他是带着千百年来,所有用‘精神胜利法’苟活的人的魂,一起回来的。他们找不到轮回的路,因为他们的魂已经被自己骗空了。所以他们聚在一起,成了个怪物。这个怪物要钻进每个人心里,把所有人都变成空壳子。”

我忽然想起阿贵棺材里那些被挖开的坟。

原来那不是阿贵挖的。

是那些和阿贵一样的魂,从坟里爬出来,聚成了现在的阿贵。

“有办法破吗?”我问,手还在画圈。

老尼姑惨然一笑:“有。但你做不到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得有一个人,真正地、彻底地不认这个‘胜利法’。被打就说疼,被欺就说恨,穷就说苦,要死就说怕。得有一个这样的人,用真痛苦,去撞碎这假胜利。”

她看着我:“可你,还有未庄的人,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,做得到吗?你们敢真的疼、真的恨、真的苦、真的怕吗?”

我不敢。

一想到真疼真苦,我就浑身发抖。

还是画圈好,还是“儿子打老子”好。

我逃出了静修庵。

老尼姑在我身后念经,念的是《金刚经》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……”

可虚妄有什么不好?

虚妄不疼。

又过了半个月,未庄彻底安静了。

没人吵架,没人打架,没人抱怨。

所有人都活在各自的“胜利”里,其乐融融。

连狗都学会了画圈——用尾巴在地上画。

只有静修庵还有诵经声。

但声音一天比一天弱。

那夜,我梦见老尼姑死了。

她是咬舌自尽的,因为她也开始想“儿子打老子”了。

她用最后一点清醒,结束了自己。

醒来后,我去了静修庵。

门开着,老尼姑坐在蒲团上,真的死了。

嘴角也咧着,也带着那种诡异的满足。

她的右手食指,在地上刻了半个圈。

连她也成了阿贵。

现在,整个未庄,不,整个天下,都是阿贵了。

我坐在土谷祠外头,就是我和阿贵小时候常坐的地方。

手在画圈,嘴在念叨:“儿子打老子……”

心里一片平静,一点苦都没有。

真好。

阿贵真是我们的救星。

远处来了个外乡人,穿着学生装,看样子是城里来的。

他看见我,走过来问:“老乡,请问未庄怎么走?我听说这里有个阿q,想来调查他的‘精神胜利法’。”

我抬起头,冲他笑:“我就是阿q。”

不,我是阿狗。

不对,我就是阿q。

我们都是阿q。

学生愣了一下,忽然也开始笑。

他的手抬起来,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空中画了个圈。

“儿子打老子……”他喃喃地说。

看,又来了一个。

太阳下山了,未庄的炊烟袅袅升起。

每一缕烟,都在空中画着圈。

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
永永远远,画下去。

胜利,胜利,永远胜利。

只是这胜利底下,是空了心的魂,和再也不会疼的骨头。

我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
该回家了。

家在哪?

在画圈里。

在“儿子打老子”里。

在“祖上阔过”里。

在永恒不苦的虚妄里。

阿贵赢了。

我们都赢了。

永远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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