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身回魂(1 / 4)
我是咸亨酒店的小伙计,和孔乙己打穿开裆裤时就认得。
他本名不叫孔乙己,叫孔庆斋,是我们鲁镇孔家旁支的独苗。
论辈分,我得喊他一声庆斋哥。
可打从他会写茴香豆的“茴”字四种写法起,镇上人就只管他叫“孔乙己”了。
孔乙己欠酒钱被打折腿那日,我在柜台后头抹桌子。
看见他被丁举人家的奴才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,腿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血印子。
他一声不吭,只死死攥着一本破旧的《论语》。
指甲抠进书皮里,抠出五个深深的印子。
那夜打烊后,我偷偷去土地庙后头的破草棚看他。
他躺在一堆烂稻草上,腿肿得跟发面馍馍似的,黑紫黑紫的。
可眼睛亮得吓人,盯着棚顶漏下来的月光,嘴唇一动一动。
我凑近听,他在背《大学》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背得一字不差,声音平稳得像私塾先生。
“庆斋哥,疼不?”我摸出半个冷馒头。
孔乙己慢慢转过头,咧开嘴,露出那口被酒浸黄了的牙:“疼?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……”
他又开始掉书袋了。
我忽然觉得恶心——都这光景了,还之乎者也!
我把馒头塞他手里,转身要走。
他却在背后幽幽地开口:“贤弟,你可知‘替身’二字,作何解?”
我没回头:“不就是顶替的玩意儿么。”
孔乙己轻笑:“非也。《说文》有载,替者,废也。身者,躬也。替身替身,废己之躬,以承他命……”
我听得云里雾里,只当他又犯了书痴病,快步走了。
三天后,孔乙己死了。
是打更的发现的,说破草棚里臭得厉害,进去一看,人已经硬了。
脸上却挂着笑,诡异得很。
手里还攥着那本《论语》,攥得死死的,掰都掰不开。
镇上人凑钱买了张破席子,把他卷了,埋在乱葬岗最边角的地方。
我以为这事就完了。
可孔乙己头七那夜,咸亨酒店出了怪事。
打烊后我照例擦桌子,擦到孔乙己常坐的角落那张桌时,发现桌面上有字。
不是刻上去的,像是用指甲蘸着酒水写的,已经快干了。
但还能认出,是个“茴”字。
不是一种写法,是四种写法,整整齐齐排成一列。
和我记忆里孔乙己显摆时写的一模一样!
我吓得手一抖,抹布掉在地上。
掌柜的在后头骂:“小兔崽子,磨蹭什么!”
我指着桌子,舌头打结:“字……孔乙己的字……”
掌柜的提着油灯过来一照,脸唰地白了。
桌面上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
“眼花了就滚去睡!”掌柜的踹了我一脚。
可转身时,油灯的光扫过墙壁——
墙上也浮现出字来!
是《论语》里的句子: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”
墨迹新鲜,像是刚写上去的,还往下淌着黑水。
掌柜的怪叫一声,油灯脱手砸在地上。
火苗蹿起来,烧着了地上的酒渍。
等我们把火扑灭,墙上的字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印子。
像张扭曲的人脸。
那夜之后,咸亨酒店的怪事就没断过。
有时是柜台上突然出现几颗茴香豆,摆成“孔”字形状。
有时是酒坛的泥封上,凭空冒出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”的字样。
最瘆人的是,有酒客说,半夜路过酒店,听见里面有人在背书。
背的是《中庸》,声音又尖又细,像掐着脖子在念。
镇上开始传,说孔乙己阴魂不散,因为他死时心里有怨——
怨世道不公,怨读书无用,怨自己一身学问却落得如此下场。
这种怨鬼最难缠,非得找个“替身”,把他的学问传下去,才能投胎。
我不信这些。
可那天夜里,我梦见了孔乙己。
他坐在破草棚里,腿还是断的,但衣裳干干净净,是那件又脏又破的长衫洗得发白的样子。
“贤弟,”他冲我招手,“来,我教你‘茴’字的第五种写法。”
我梦里竟真的走过去。
他抓住我的手,手指冰凉得像井水,在我掌心一笔一画地写。
那笔画极其复杂,弯弯绕绕,根本不像个字,倒像道符。
写完最后一笔,我掌心猛地一烫!
惊醒时,摊开手一看——
掌心真有个红印子,正是梦里那个“字”的形状!
第二天,我手上的红印开始发痒,痒得钻心。
我用指甲去抠,抠破了皮,流出来的不是血,是黑色的、黏稠的墨汁!
墨汁滴在地上,竟自己蠕动起来,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形。
那人形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,走到墙角,开始一笔一画地写字。
写的正是“君子固穷”!
我吓疯了,跑去土地庙找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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