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身回魂(4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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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因为我总在柜台上写字,吓跑客人。

我搬到土地庙后头的破草棚,正是孔乙己生前住的那个。

每天去咸亨酒店,站在柜台外头,等好心人请我喝酒,请我吃茴香豆。

然后教他们“茴”字的四种写法。

有时夜深人静,我会突然清醒一瞬。

想起自己本来是咸亨酒店的小伙计,不是读书人,不该之乎者也。

可这清醒只持续一刹那,就被海量的典籍记忆淹没。

那些记忆在告诉我:你就是读书人,你一辈子都是读书人,你下辈子还是读书人。

昨天,镇上来了个年轻学生,穿着中山装,剪了短发。

他看见我,眼睛一亮:“老先生,您知道孔乙己吗?鲁迅先生写的那个人。”

我抬起头,用孔乙己的表情,孔乙己的声音:“窃书不能算偷……窃书!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”

学生愣住了,随即狂喜:“像!太像了!您就是活着的孔乙己啊!”

他掏出纸笔,要记录我的言行。

我看着他兴奋的脸,忽然想告诉他真相——

我不是像孔乙己,我就是孔乙己。

我们千千万万个读书人的怨魂,共用着这个名号,这个身份,这副皮囊。

我们要把所有读过书的人,都变成孔乙己。

这样,我们的学问就不会失传了。

这样,我们就能永远活下去了。

可话到嘴边,变成了:“茴香豆的茴字,有四种写法,你知道么?”

我蘸着酒水,在桌上写起来。

一笔,一画,极其认真。

学生低头猛记。

写着写着,我瞥见酒水的倒影里,我的脸在变化。

有时是汉代太学生,有时是唐朝举子,有时是明朝童生。

最后定格在孔乙己那张又穷又酸的脸上。

我写完第四种写法,抬起头,对学生笑了:“学会了吗?”

学生点头,眼里闪着光:“学会了!这就是封建科举的毒害,这就是旧文人的悲剧!”

他也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他不知道,当他记下这些字的时候,那些字已经顺着他的目光,爬进了他的脑子。

今晚,他就会梦见我教他写字。

明天,他的手心会长出红印子。

一个月后,他就会开始之乎者也。

又一个孔乙己,要成了。

我站起身,拍拍破长衫上的灰,走出咸亨酒店。

阳光很好,照在鲁镇青石板的街上。

远处,丁举人正在教一群小孩背《三字经》。

账房先生靠在桥头晒太阳,怀里抱着《论语》。

屠夫在肉摊前摇头晃脑:“君子远庖厨……”

满街都是读书声。

满街都是孔乙己。

真好。

我们的学问,终于能永远传下去了。

只是这学问里,没有经世致用,没有救亡图存。

只有之乎者也,只有“茴”字的四种写法,只有“窃书不算偷”。

只有千千万万个读书人,挤在破长衫里,永世不得超生。

我走到土地庙后头的破草棚,躺进烂稻草堆。

腿开始疼了——孔乙己的断腿,现在是我的了。

我闭上眼睛,开始背书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
背到“止于至善”时,我忽然想哭。

可眼泪流出来,是黑色的墨汁。

墨汁滴在稻草上,慢慢聚成四个字:

“替身已成。”

是啊,我成了。

我们都成了。

永远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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