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衣批发(4 / 4)
,鲁镇变了。
鲁四老爷把田地分给了佃户。
胡屠户的遗孀开了粥棚。
王寡妇的亲戚收养了孤儿。
就连我,也开始每天给街上的乞丐施粥。
不是赎罪,是还债。
还自己欠的债。
祥林嫂的坟没人敢动,留在了镇外荒坡上。
可每年清明,坟前都会出现一些祭品——
有时是一碗米饭,有时是几块糖糕,有时是件小孩衣服。
没人看见是谁放的。
去年冬天特别冷,我梦见祥林嫂站在我床前。
她穿着干净衣裳,怀里没有阿毛,背上没有死胎。
“小兄弟,”她对我笑,笑得像个普通妇人,“谢谢你踏了那道门槛。”
我醒来时,枕边放着一块糖糕。
和当年她给我吃的一模一样。
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。
直到上个月,镇上来了个外乡女人。
她丈夫死了,婆婆要卖她,她逃出来的。
怀里抱着个孩子,三四岁大。
鲁镇人收留了她,给她饭吃,给她衣穿。
可夜里,我听见她在哭,对着孩子念叨:“我真傻,真的……我单知道冬天有狼,不知道春天也有……”
第二天,她开始挨家挨户讲她的故事。
讲她怎么被卖,怎么逃,怎么差点丢了孩子。
镇上人起初还同情,听着听着,眼神就不对了。
那眼神我认得——和当年看祥林嫂时一模一样。
昨天,我看见那女人去了土地庙。
庙门口,那道脊梁骨门槛还在,只是裂了条缝。
她跪在门槛前,开始磕头。
磕一下,念一句:“我有罪……我有罪……”
我冲过去想拉她,可晚了一步。
她的额头磕在门槛上,血渗进骨头缝里。
骨头开始愈合,裂缝慢慢弥合。
女人抬起头,额头上多了个血红的“罪”字。
她冲我笑,笑容和祥林嫂一模一样:“大姐说……罪要一起背……才轻快……”
我浑身冰凉。
回头看鲁镇,家家户户门口,又隐隐浮现出蹲着的人影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越来越多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祥林嫂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只要这世道还有苦命的女人,还有吃不尽的罪,这道门槛就永远踏不穿。
而鲁镇,永远需要新的“祥林嫂”,来帮大家分罪。
远处,那女人又开始念叨了:“我真傻,真的……”
镇上的人围了过去,眼神复杂。
有关切,有同情,但最深处的,是解脱——
看,又有新的人来帮我们背罪了。
我坐在染坊门槛上,看着这一切。
手摸到背后,那里不知何时,也出现了一道淡红色的印子。
不疼,不痒。
但我知道,那是带子曾经连接过的地方。
也许有一天,我也会成为新的“祥林嫂”。
或者,我们每个人,早就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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