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忘录(1 / 5)

加入书签

我是元和年间的新科进士,名次不高,二甲第七十八名。

放榜那日,与我同榜的状元郎郑怀瑾设宴,请了榜上有名的三百进士同庆。

宴席设在长安城西的芙蓉园,那是前朝贵妃的别苑,荒废多年,郑家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一夜之间将其修葺得灯火辉煌。

那夜月圆得不正常,像个惨白的玉盘贴在黑绒布上。

我们三百人穿过九曲回廊,廊柱上新刷的朱漆在月光下泛着血光。

引路的婢女全都低眉顺眼,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,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,嘴却涂得猩红。

有个婢女经过我时,袖口滑落,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淡青色的纹路——像是被绳子勒过很久留下的疤。

宴席摆在水榭中央,三百张矮几围成巨大的圆。

每张几上只有三样东西:一壶酒,一只空杯,一本空白的册子。

郑怀瑾坐在主位,他不过二十出头,却满头白发,脸色却红润得像婴孩。

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人不敢多看。

“诸位同年,”郑怀瑾起身举杯,声音清亮,“今夜之宴,名为‘忘忧’。饮了此酒,前尘尽忘,只留金榜题名之喜。”

他先干为敬,将空杯倒置,一滴不剩。

我们面面相觑,但状元敬酒,谁敢不喝?

我端起酒杯,酒液澄澈见底,映着月光却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晕。

仰头饮下,酒入喉冰凉,滑到胃里却突然烧起来!

不是灼热,是一种冰冷的燃烧感,从胃向四肢百骸蔓延。

酒过三巡,郑怀瑾拍了拍手。

婢女们捧来笔墨,放在每人的空白册子旁。

“现在,请诸位写下今夜最想忘记的事。”郑怀瑾微笑,“写在册子上,投入池中,便可永忘。”

席间响起窃窃私语。

有人已经动笔——我看见斜对面的进士,手抖得厉害,在册子上写:“母丧未归。”

写完后,他像卸下重担般长舒一口气,将册子卷起,投入水榭外的莲花池。

册子入水不沉,反而漂在水面,慢慢展开,上面的墨迹开始融化,融进水里,将一小片池水染成淡黑色。

而那个进士,突然捂住额头,眼神迷茫:“我……我为何在此?我母亲……母亲怎么了?”

他完全不记得刚写下的内容了。

我浑身发冷。

这酒,这册子,这池子——根本不是忘忧,是洗记忆!

我想起身告辞,腿却软得站不起来。

环顾四周,已经有一半人在埋头书写。

有人写“欠赌债三千贯”,有人写“与嫂私通”,有人写“科场舞弊”——最后这个吓得我差点叫出声,因为写的人正是二甲第三名,礼部侍郎的侄子!

这等秘事,他竟敢当众写下?

等他们都投了册子,郑怀瑾才缓缓开口:“现在,该我了。”

他走到池边,伸手探入水中——不是捞册子,是搅动那些融了墨迹的池水。

水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漩涡,漩涡中心慢慢浮起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。

雾气飘出水面,被郑怀瑾用一只玉瓶一一收去。

他拔开瓶塞,对着瓶口深深吸了一口,脸上顿时露出陶醉的神情。

而他那头白发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有几根转黑了!

“他在吸记忆!”我旁边的进士颤声说。

可话音刚落,两个婢女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。

郑怀瑾走过来,俯身看着他:“你看见了?”

那进士抖如筛糠:“没……没看见……”

“晚了。”郑怀瑾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,轻轻刺进进士的眉心。

进士浑身一僵,眼睛瞪得老大,却发不出声音。

郑怀瑾用玉瓶对着针尾,一缕淡灰色的烟从针孔飘出,被吸进瓶中。

进士瘫倒在地,被婢女拖走时,嘴里还在喃喃:“我是谁……我在哪……”

郑怀瑾转向众人,笑容依旧:“诸位不必惊慌。这只是小小的‘记忆税’。你们用不要的记忆,换前程似锦,公平交易。”

他指着池子:“这些记忆,我会献给该献的人。而你们,从此了无牵挂,一心报效朝廷,岂不美哉?”

我终于明白这场宴席的真正目的——

不是庆祝,是收割。

收割新科进士们的记忆,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忆。

有了这些把柄,郑怀瑾,或者说他背后的人,就能掌控这一届的所有官员!

轮到我了。

两个婢女无声地站到我身后。

郑怀瑾亲自递来笔墨:“赵进士,该你了。”

他的眼睛深得像井,盯着我看时,我竟有种被扒光的感觉。

我接过笔,手抖得厉害。

写什么?

我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记忆?

有。

而且不少。

为了科举,我冒籍参考;为了盘缠,我偷过寺里的香火钱;为了讨好考官,我编造过家世……

可这些,怎么能写?

笔尖悬在纸面,迟迟落不下去。

↑返回顶部↑

书页/目录